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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 / 张赞美

文/张赞美

【作者按】

对于父亲母亲,我总有种难以言表的情感在内心激荡着。把继母写进文中,与我而言,是一个极大的突破。坦诚讲,继母在世时,我对她是疏离和抗拒的,但她跟父亲的相处却是融洽的,她也尽其所能,满足我们的各种需求。她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只是我没有真正接纳她而已,更没有给予她这个生命应有的尊重。当我给父母写回忆录时,惊觉她陪伴父亲的23年是无法抹掉的。我爱我的父亲,也当接纳他所爱的人。生命有来有往,滤去所有的恩恩怨怨,其实都是值得讴歌的人间真情。如今父辈已然离去,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恩情呈现在一篇文章里,释放己心,继续前行。

因着童年经历的创伤,我和哥姐对母亲思念成疾,而对父亲和继母其实是惧怕,甚至带有恨意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我一直处于逃离的状态。感恩的是主怜悯看顾我们,恢复和重建我们在祂里面的关系——我父亲在81岁时受洗归主,我也因悔改愿意爱我的父亲,在他病重时,亲手照护陪伴他,直到90岁的父亲被主接回天家。此文一方面是想纪念故去的长辈们,另一方面,我也很希望尚未信主的哥哥姐姐们也能放下所有恩怨,轻松前行。


我父亲结过两次婚。我的生母叫张玉兰,她有个别致的小名叫小丝。这是母亲去世多年以后,姨妈告诉我的。当即我便好奇追问为啥起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母亲善于女红?姨妈莫名地摇摇头。从那以后,我再没听别的亲人说起个中缘由。

1

母亲从小被寄养在她的外婆家里,由她的姨妈抚养长大。她的外婆家是当地的大户人家,母亲生活在深宅大院里,一直待到她出嫁的时候。

母亲笑起来很好看。我记得她有三次开心笑起来的样子。一次是我刚上学那年,我在课上学了新儿歌,一路飞奔回家,央求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坐在堂屋的草墩子上,专心看我表演。记得母亲笑着,对我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忙着竖大拇指。再就是有一年,我们全家去给母亲的姨妈,也就是我的姨姥姥拜年。记得那天姨姥姥在村口迎接我们。母亲远远看见,就急忙下了车,一路小跑着,直到一头扎进姨姥姥怀里,咯咯笑个不停。还有一次是她大病初愈后,兴冲冲地带我去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她争着抢着下到冰凉的水田里,挠秧、拔草,生怕落在别人后面。其实她是想证明自己并非体弱多病,更不是一个吃闲饭的人。

除了这三次,我就不记得母亲的笑容了。有一次我半夜被尿憋醒了,看见她和二姐忙着加夜班。为了贴补家用,她们把编好的蒲草辫子,扎成或圆或方的杯垫,坐垫,等等。说是出口日韩的,一定要赶在月末老板来收货前加工好成品。那时一个垫子的加工费是2分钱,她们每月能挣5块钱。

父亲每每提到母亲,总是一遍又一遍夸她是个持家的好帮手。她会在年底就计划好来年的花销,家里从未因断粮揭不开锅。母亲精打细算的才能,使全家8口人度过了经济最困难的那3年。

2

母亲是在我9岁那年去世的。听父亲念叨,那天晌午,母亲叫他去买洋油和果子(作者注:糕点),说有用。等父亲回来,母亲就昏迷了。后来二哥把医生喊来时,她已经不省人事。医生诊断是心脏病。母亲出殡时还是穿了那件宝蓝色的大襟棉袄,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棉衣。

母亲留下仅有的一张照片,是跟别人的合影。大哥拿到照相馆,经过翻拍处理后,我们就有了母亲的单人头像。她一头乌青的头发,脸白净,略显清瘦。有好多次我都想象一个画面:我摘了一朵红玫瑰给她戴上,在她耳畔悄悄说:“母亲呀,我没有看见你的老。”我很想念母亲,忍不住给她写了好多封寄不出的信。有一次我在信中说,她要是再留下一张全身照,该有多好。

3

我的继母也姓张,叫秀兰。她前夫因痨病去世,几年后经人介绍嫁到我家。她来之前,我已经成家了。记得我在坐月子时,父亲带了继母,骑车颠簸着,赶了50里土路来看我,拿了不少礼物,还陪我住了几天。

哥哥家的两个侄女,是在继母的照看下长大的。她们都把继母当成了亲奶奶。继母给她们扎辫子,三伏天她喜欢把侄女的头发梳成翘翘的羊角辫,说这样凉快,不生痱子。碰到哪个侄女耍赖不想走路了,继母就蹲在地上,两只手臂张开,朝身后做投降状,侄女就笑嘻嘻地趴到她背上,亲热地搂住她的脖子。继母每回总是双手交叉,托住侄女的小屁股,站起身,原地顿一顿,确认安全了,才朝家走。祖孙俩边走边说着、笑着。

继母患了小脑萎缩,死于冠心病。

我很尊敬继母,因为她陪伴我父亲度过了整整23年。

4

我父亲名叫张秀川。他是农历11月28那天生的。可能是登记时不知道怎么换算成阳历吧,反正他身份证上就是农历的这个日期。父亲14岁那年跟随我大姑一家,离开老家天井庄,到国营的农垦区,为的是能吃上细粮粳米干饭。没想到父亲由此得福:不但满足了心愿,退休时还有了养老金。这让留在老家的人们羡慕不已。

父亲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读过几年书。记得家里的窗台上经常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新华字典》。现在父亲读圣经时,遇到不认识的字,他还习惯去查字典。每次查字时,他总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父亲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字典是每个人的好老师!”

父亲的耳音好,会吹唢呐,是他的舅姥爷教他的。当时一起学习的有五六个小伙伴,唯有父亲得了师傅的真传。师傅常夸他聪明好学,一点就透。

5

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一是盼着过大年,再就是迎接出差归来的父亲。那时候没有电话,一般都是母亲会估算,提早几天预告父亲要回家的消息,我便跑到村西头河边的一个石头堆那里等着。累了就坐在晒得暖烘烘的青条石上,困了干脆躺下来,闭会儿眼睛。但我的耳朵倒是很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

马的铃铛声极清脆,会越过燕子的呢喃声,行人细碎的脚步声,甚至越过知了的聒噪声,直接飞入我的心里。由远及近,欢快得像一首首进行曲。每次听到,我都一咕噜翻身起来,用力按住里面那只快要跳出来的“小兔子”,生怕它一不小心跑掉了。

等车停稳了,父亲那长长的膀臂只消轻轻一托一举,我就坐到了车上最好的位置。

父亲会把一颗我最爱的橘子硬糖塞给我;等嘴里那颗橘子硬糖化成黄豆粒那么大的时候,车子就差不多到了村东南,我也必须回家了。每次我都哭闹着不肯下车,父亲为了哄我,使尽各种招数。实在扛不住时,他会从那匹最老实的大白马尾巴上给我揪几根马尾,足有扫把那么长,让我拿回家。嘱咐我,要是家里二胡的弦子断了,可以用这个救急。我很好奇,就左拖右拽,小心翼翼地把马尾弄回家去。

6

每次父亲像变戏法儿似的,从车斗里拿出各样礼物:有时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草纸包,里面包了水果糖。用捻得细匀的草纸绳子绑成十字活扣,只轻轻一拽,纸包就打开了,红红绿绿黄黄的什锦糖果便顷刻散在眼前。

有时会是一个黏土捏的大公鸡,用颜料涂了火红的鸡冠子、土黄的喙、雪白的身子、黑豆一样的眼睛,活灵活现的。我捧在手上,总会忍不住挡一下它那尖尖的喙,不让它啄到我。

记得礼物中的极品,是一套陶瓷厂丢出来的残次品,父亲专门捡回来,送给我玩过家家用的。这些物品比平日家里用的要小一号,但盆碗盘碟勺,一应俱全。我把这套体面、豪华的家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惹得小伙伴们奔走相告,稀罕得不得了。记得那天中午,他们蜂拥着聚到我家,把土装进碗里当饭,把树叶放在盘子里当菜,有人假扮家长,模仿大人过日子,玩得兴高采烈。

当然了,父亲捎回来的礼物中,还有母亲需要的针头线脑、花布,村里很难买到的洗衣服用的洋胰子(作者注:肥皂),等等。

7

到现在我都纳闷:父亲怎么能把菜园子打理得一直都那么生机盎然呢?2022年因为疫情,我隔离在老家,终于有了大把时间跟着89岁的老父亲学习种菜。那个春夏交接的时节,父亲亲自示范,教我种倭瓜、丝瓜、西红柿、豌豆、小葱、花生、紫薯……

我快速掌握了一些秘诀:施用厨余堆的肥料时,要离菜秧子尺把远,才不至于引虫咬断菜秧;撒种之前要先浇水湿润垄沟里的土壤;如果用猪血做肥料,葡萄树会长得格外壮实。

记得在菜苗子冒出土之前,我总是忍不住发问:“怎么还不见它们出来啊?”每次父亲总是笑笑,说:“再等等喽!”看来这是个要静心等候的过程,却着实让我体会到“忍耐着结实”(参《路加福音》8:15)的意味。我起初的那种心态显然是不及格的。

终于,我们种的西红柿大丰收了,大大小小挂满了槐树枝子搭的架子。早晨起来,我会摘几个还带着露水的西红柿,放在大碗里,用开水烫一下,皮就很容易剥下来;再用勺子捣烂,放一小勺蜂蜜,一碗纯手工生榨的蔬菜汤就做好了。我端给父亲,他喝着很开心。

我第一次听到父母相亲的故事,就是在他边喝着美味汤汁,边讲给我听的。60多年前的很多细节,他至今都依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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