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上帝的记忆 / 陈恩加

 

 

 

文 / 陈恩加

 

 

 

1

 

记忆是个神奇的过程。它可以被视为一种编码(encoding),即我们将感官接收到的信息以某种形式存储在大脑内,以便我们后续有意识地提取并利用这些信息。因此,如何正确地记忆非常重要。

错误的记忆会给我们带来一系列麻烦:大到如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所说:“真理被人抹去,而抹去这一行为本身被人遗忘,谎言变成了真理”[1];也可以小到因忘带钥匙而无法进入家门。

除了错误的记忆,丧失记忆更是一种痛苦的体验,比如阿尔兹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AD)患者。有研究[2]显示,2018年,美国有122,019人死于阿尔茨海默病,此病已成为美国第6大死因。从2000年至2018年间,死于此病人数增加了146.2%。而失去记忆,令病人记不起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所爱的人。

从希望记住各样知识的学生时代,到希望充满人生回忆的耄耋之年,人生中,正确的记忆带给人前进的力量与盼望。

 

 

2

 

上帝是否有记忆?据我们有限的理性思考,如果从全知的角度看,“记忆”一词并不适用于上帝,因为记忆代表着“曾经的未来”,记忆的主体处于有限的时空中。当时间流逝后,记忆才能逐渐成型。

但是上帝并不受时空限制,他早已知道对人来说属于曾经、现在、未来这些时间范畴内发生的事。从这个角度来看,在跨越了亘古与永远的“上帝视角”中,谈论记忆并无太大意义。

然而,圣经中却多处以拟人化的手法描述了一位“有记忆”、甚至有时有点“健忘”的上帝。(参《出埃及记》6:5;《耶利米书》31:34;《以赛亚书》43:25;《希伯来书》10:17等)这些描写看起来似乎说明这位全能的上帝也会受到记忆的“困扰”,实则却是他恩典的不断重演:上帝透过他独特的“记忆编码”——主动地回忆,甚至是主动地失忆,塑造了不同形态的恩典。

当以色列百姓在埃及做苦工时,因为督工的压榨而怨声载道,甚至连摩西都觉得耶和华有些“健忘”:之前说好的拯救和流奶与蜜之地在哪里?(参《出埃及记》3:8)事实上,耶和华并非忘记百姓的哀声,更没有忘记从前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坚定所立的约”(参《出埃及记》6:3-4)。

回顾摩西到约书亚,从以色列人出埃及进入并征服迦南地,上帝不断强调他与先祖立约时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引导这般“未曾知道耶和华之名”的百姓“知道耶和华是上帝”(参《出埃及记》6:3、7)。

时间会消磨人的耐心与信心,冲淡鲜明的记忆,但也更有力地证明了上帝的“记忆保险柜”——对人永不改变的旨意与永不忘却的约定终究会被兑现。

 

 

3

 

上帝不仅有主动的回忆,甚至还有主动的遗忘。先知耶利米提到上帝要“赦免他们的罪孽,不再记念(call to mind)他们的罪恶”(参《耶利米书》31:34)。新约圣经就引用这节经文来说明何谓刻在信徒心上的“新约”(参《希伯来书》8: 12)。

上帝并未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不得不遗忘人的罪恶,他其实知道我们犯罪的事实,也没有容忍罪偷偷溜走,却主动选择遗忘信徒身上的罪,不再将它们归于我们身上。信徒不再被定罪,就不必接受罪的刑罚(参《约翰福音》3:18)。上帝像位法官大声宣告坐在被告人席位上的我们“Not guilty”(无罪)。

上帝主动遗忘人的罪,由此铸就新约,其背后的代价是他不得不“遗忘”他的爱子耶稣基督。在《耶利米书》31章20节中,上帝曾说:“以法莲是我的爱子吗?是可喜悦的孩子吗?我每逢责备他,仍深顾念他,所以我的心肠恋慕他,我必要怜悯他。”

内珀维尔长老会的牧者Ortlund对这节经文给出了精辟又动人的解读。

他认为,上帝的爱、公义与恩典在整个旧约中来回摆荡,而公义得到完全伸张、恩典得到完全倾注的时刻,便是上帝让他真正的“爱子”和“可喜悦的孩子”——耶稣基督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刻。那一刻,天父把本应朝向所有罪人的“责备”转向了耶稣,因为只有这样,上帝才能真正“顾念”“记得”我们,这背后的代价便是被遗忘的耶稣: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3]。

我们的罪被遗忘(forget),更确切地说是被原谅(forgive),我们的身份被上帝重新定义与记起,这一切的成就在于上帝遗忘并离弃了他最不该遗忘与离弃的爱子耶稣。上帝独特的记忆编码,带给我们独特的救恩记忆。

 

 

4

 

除了天父的记忆,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记忆也同样值得我们深思。

在十字架上,耶稣竟然呼求天父赦免钉他的人,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参《路加福音》23:34)。耶稣的生命中并没有“犯罪的记忆”,却承担了犯罪的结果。无辜之人被置于死地,临死前的记忆本应充满仇恨与愤怒,耶稣却想着要天父赦免他的仇敌,饶恕得罪他的人。

这份“受难记忆“让信靠耶稣的我们也能够有能力去饶恕仇敌,并遗忘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伤害。正如有着被拷问与囚禁之惨痛记忆的神学家沃弗(Miroslav Volf)在《记忆的力量》(The End of Memory)中所提到的:我们只有透过十字架才能正确地记忆。

我们拥有两重身份,既是加害者(我们亏负了上帝),也是受害者(我们或多或少也被其他人伤害过)。但耶稣基督却愿意饶恕和接纳我们,所以只有十字架才能让我们学习这种正确的记忆——忘记怨恨与伤害,像耶稣一样饶恕我们的加害者[4]。

虽然我们不必再体验耶稣于肉身所经历的十架苦难,但我们仍难免在其他方面被他人中伤,而只有身处十架底下,仰望耶稣,我们才知道如何去正确地记忆与遗忘。

 

 

结语

 

我们得救并不是因为上帝记住了我们的善行,而是上帝从未忘记他的慈爱与怜悯。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好行为可以让他记住我们,反倒是无穷的罪恶与背叛让上帝印象深刻。好在耶稣基督带给我们宝贵的救恩,它是上帝记忆与受难记忆的结晶,并在十字架上最终彰显。

当我们追寻上帝的记忆之时,虽然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爱我们,但同时我们也永远不可忘记这份记忆的代价,并靠着耶稣基督,活出爱与饶恕的人生。

 

 

注:

[1]乔治·奥威尔著,刘绍铭译,《1984》,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0-4出版。

[2]2020 Alzheimer’s disease facts and figures,https://alz-journal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epdf/10.1002/alz.12068.

[3] Dane C. Ortlund, Gentle and Lowly:The Heart of Christ for Sinners and Sufferers(Crossway, 2020), 195.

[4]《记忆的力量:在错误的世界,迈向盼望》,沃弗著,吴震环译,校园书房,2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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