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中的盼望——读法国画家卢奥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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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奥曾说自己“不过是黑夜里的一声喊叫,是没有哭出来的一声呜咽”。

 

文/宋若华

 

在现代主义绘画的大师名单中,最为国人熟知的一定不是卢奥;在擅长宗教题材创作的大师中,人们更是不会想到卢奥。这不是说他不重要,恰恰相反,他是少数享有法国国葬礼遇的画家。他开创了一种鲜明的艺术样式,使人一眼就能认出他的作品,且因作品中有一种超越的信息,使得一切图式的模仿都立刻显出稚嫩和苍白。

然而,这不是说他的作品是大众难以理解的,其实他的作品中蕴含着人类灵魂深处共通的感受。一旦观看、理解和进入这个老者的世界,你将会发现,他始终在向世人介绍另一种观看的眼光,甚至可以说,他是在介绍一个拿撒勒人。

 

    出生在地下室

 

乔治•卢奥(eorges Rouault)生于1871年法国巴黎的美丽城。100多年前,当卢奥母亲在美丽城的一间地下室生下他时,美丽城还没被划归巴黎市管理。这里更是贫穷、肮脏、罪恶的角落。同时,巴黎公社的起义正如火如荼,战火的硝烟因巷战弥漫到每一个人的生活中。罪、黑暗、穷苦、战争在卢奥成长的舞台上相互交织,它们也成为他一生思索和表达的主题。

在卢奥出生前的几十年里,法国知识阶层恐怕已经失去了宗教的虔诚,哪怕只是外表的仪式。主导社会方向的人群关注的不是神学,盼望的也不是上帝的拯救。不过,卢奥的父母遵循天主教传统,在他未满一个月时就为他安排了婴儿洗礼。然而,在卢奥成长的过程中,苦难不断催迫他叩问天门,寻求生命之道。据说他在20岁时,曾自愿再受洗礼,以明明白白地归入基督。而基督耶稣,这位弥赛亚,此后成为他一生创作最多的形象。

 

    在虚浮的时代

 

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基督教绘画作品,大都是天主教教会向每一个时代的绘画大师定制的大型创作,比如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廷天顶画”、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等等。在1000多年里,绘画作为最直观的图说方式被广泛作为福音的传播工具。这不仅使当时的人们多了一个得着福音信息的途径,教会一掷千金的支持也为人类留下了艺术瑰宝。

而到了卢奥的时代,艺术最大的支持者已经不再是教会或传统的皇室贵胄,而是新兴的中产阶级。城市扩建使一些都市新贵阶层的精英获得了更多金钱和话语权,他们支持一种新的颠覆性的艺术样式,以区别腐朽没落的阶层,这是他们买单的思路。所以,不仅艺术样式要新的,连内容也要新的。新鲜、新奇,即使是扭曲、乖张、空虚、浮华,不论是什么,只要不是原来那些循规蹈矩的说教就行。

卢奥37岁结婚,育有4个孩子,供养家庭是极重的负担。但当时,教会的影响力在下降,他得不到任何支持;画面里满是贫穷和死亡,又不受官方沙龙欢迎,作品无法发布;没有人购买,没有钱维持家庭开销……尽管后人追以国葬待之,那是上天的犒赏了,但几十年的难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而我们是在思想他每一个选择时的思想。

 

    立志成为画家

 

卢奥家境贫寒,身为木工的父亲希望儿子至少能有一门手艺。卢奥从14岁起便在彩色玻璃设计行当学徒,学习旧玻璃修复。法国有大量教堂的彩绘玻璃窗亟待修复,卢奥的少年时代就是在教堂的修复工地度过的。

当时的铸铁和珐琅技术还没有现在那么纤薄精准,近看甚至是粗劣朴拙的。在卢奥后来60多年的艺术创作生涯中,他斟酌修改每个细节,苛求作品直至完美,但却保留了大量粗糙的肌理。可见,少年时期的视觉经验对他一生的创作影响之大。粗犷的视觉效果也使人们常常把他看为是野兽派画家,而他标志性的创作特点正是喜欢以浓重的粗线勾出形象,这种独特的手法也一定受到了这种技艺的启发。

卢奥的外祖父是位邮递员。他敬佩伦勃朗,是一位在绘画中期望追寻经典、探问真理的严肃的业余画家。从10岁起,卢奥就常去探望他,并从他那里获得绘画知识,看到许多当时先进的艺术家像库尔贝、杜米埃和马奈的绘画图片。

1885年,当卢奥开始在彩色玻璃设计行做学徒的同时,他也在巴黎装饰艺术学校的夜校学习素描。为此,他每天要饿着肚子步行一个半小时,从玻璃行赶去学画。

5年里,他渐渐地不满足于技术上的重复,愿意在生动如火焰一般的绘画中发挥创造力,他也认为这是更有生命力的表达形式,于是立志成为画家。

1890年末,他考上了国立美术学校,后来进入象征主义大师莫罗的工作室,成为莫罗的得意门生。几年后莫罗去世,年仅27岁的卢奥受托,遵照遗嘱将老师的作品和工作室全数捐给国家。5年后,工作室改建成了莫罗美术馆。按照遗言,卢奥在辗转于修道院、疗养所,退修治病后,他重返巴黎担任馆长。

 

    画出人的本质

 

卢奥以圣经题材作画,22岁创作《参孙推磨》,23岁创作《圣诗之中的少年耶稣》,24岁创作《圣女们哀悼死去的基督》……从21岁开始,他就用伦勃朗的光影法以圣经故事为题创作,他的创作不曾离开过圣经。

32岁以后,他加入了一些元素,开始表现台前光鲜的小丑在后台中被遗忘的落寞;他开始画妓女,这些身体扭曲、面目狰狞的女性,无声地述说着罪带来的伤害。后来有人这样评论说:“卢奥画的普通人都带有基督的眼光,他不论什么时候好像都在画耶稣眼里的人。甚至即使他只是画风景,观众看见的仍然是耶稣。”

卢奥画过两个历史时期的人物,一个是圣经中耶稣那个时代,一个是他自己生活的时代。在卢奥的作品中,在他以几个色块塑造起来的人物形象里,观众却能一眼分辨出哪个是两千年前的,哪个是现代人。这不得不说是大师观察和提炼的结果。他自己也曾说:“观察自然就像呼吸一样必要。”

不过,我们很少看见他为哪个雇主画过肖像,也几乎很少见到他画现实世界里具体的某个人。这是因为,不论他画的是哪个时代、哪个阶层的人物,卢奥都是把人当成更本质的人来表现。不论世代,不分贵贱,向人性深处挖掘,会看到里面是一样的“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参《创世记》1:2);不论受教程度如何、成长经历怎样,人都一样渴望公正,渴望被爱,渴望得到认同,渴望被需要,渴望自己有价值,也一样在有限之中哀叹永恒的渺茫。所有人都被罪压伤。

卢奥的朋友在谈到他的画时曾说:“我从来记不起别人穿什么衣服,无论他是乞丐还是皇帝。必要站到坟墓中的人呐,我只看到他的灵魂。越是在世上伟大,我越是为他的灵魂担忧……在卢奥的《小丑》身上,我清楚地看见你,看见我,看见了我们,几乎所有人的影子。”

 

    无心粉饰太平

 

卢奥一生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在他几十年的创作里面,有一种基调是不变的:“日光之下无新事”(参《传道书》1:9),众生都服在罪和苦难以下,到处是残垣断壁,杀戮带来的不过是王权的更替,穷人依旧沉默不语,人的内心照旧是空虚……最后,谁也逃脱不了死亡的结局。

卢奥喜欢自己设计画框,自己上色,框与画成为浑然一体的作品。二战时,他曾在代表作的画框上写下:“人对人如豺狼般残忍。”不知是否因为经费的原因,卢奥喜欢在纸上画画,即使很厚的颜料也一层层地覆盖上去。卢奥对作品表达是否精准要求很苛刻,有时已经卖出去的画他也会收回来修改。

77岁时,常年饱受病痛之苦的卢奥意识到自己已无力也无更多时日完成一些作品,于是他请法官做公证人,亲手烧毁了花几年时间打官司夺回来的一百多张画。除习惯性地在纸上画油画和创作大量石版画、铜版画外,卢奥还在瓷器上作画。也许是为了纪念自己少年时在玻璃行的学徒生涯,卢奥不拒绝尝试各种媒材,晚年时,他也在玻璃上作画。这些作品后来被装饰在了夏特尔、亚眠、兰斯的教堂上。

 

    是喊叫是呜咽 

 

卢奥曾说自己“不过是黑夜里的一声喊叫,是没有哭出来的一声呜咽”。其实,不论是哪个时期哪种绘画形式,我们都能感到他在为生命的困境呻吟,在他笔下透出一种极为深切的怜悯。卢奥中期和晚期的画风越发斑驳、古拙,作品更具有一种撼人心魄的生命力。那呻吟之声好似力透纸背,这份心力更似自天而降。

卢奥如同一个代笔者,或说是一个用来传递基督的怜悯的器皿。卢奥在抛出问题的同时,也提供了答案,即真正能给予、能满足人心的,只有那位拿撒勒人耶稣。

唯有这一位,才真正地接纳你,真正地知道你,知道每个人一路的经历,知道连自己都不愿回忆不愿认清的自己。他知道,但,他接纳。

这位造物主,这位万王之王,放下了自己至高的尊贵,取了奴仆的形象,将这世界不曾有的柔和谦卑倾注在你我身上,将自己的生命倾倒在你我身上,不是为了索取,只是为了给予。

卢奥一生曾多次以国王的形象进行创作。1916年,他为一个买主创作了版画《老国王》,这幅画后来成了他的代表作。画中是一个虚构的古代国王,但观其身形和粗糙沧桑的面部,很难说是国王还是贫民,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忧伤孤独的苦难者。有评论者认为,他更像是受难的基督,一位以死亡换取子民性命的君王,没有人能真正完全体会他的心。这位孤独的奴仆君王,没有知音。

 

    呼唤灵魂仰望

 

有评论家认为卢奥画的《耶稣》表现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己。笔者却认为他精准地表现降卑的基督甘愿受苦,好使在战争、贫穷、疼痛和孤独无助中的手足都能在基督身上得到安慰。

从1912年到1939年,卢奥用27年时间完成了《弥赛亚》系列。这一系列共58张版画。开篇是连续3张耶稣像,无论头像或是半身像,都同为一个侧面,就像是自高天至凡间的蒙太奇切换。这让熟悉圣经的人们联想起《约翰福音》中关于“道成肉身”的记录。

此后,他的《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正直的人像白檀木,在砍自己的斧头上留下余香》等作品则直接表现了耶稣为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的情境。卢奥给每张画都起了一句经文或祷文做标题,而不会用“无题”二字浪费一个注解和呐喊的机会。

在《弥赛亚》系列之后,有几件作品以复活为主题,其中包括《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起来!亡灵们》等。虽然画面的内容仍然是骷髅和坟墓,但画家似乎在呼召这些头颅的主人——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一起仰望,一起在得胜的把握中等候。

 

卢奥的一生,用作品宣告了一个事实:我们的盼望不至于羞耻,我们的等候不至于落空,因为那能使枯骨复生、救我们脱离这个世界进入那个世界的上帝是真的,他曾以死的代价证明他不动摇的爱,又以复活证明自己的大能!

 

 

 

图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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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没有戴面罩》纸本油画 1930年以后 60.8×44cm

高纯度的用色,三角白帽,画面中间穿过的横线和左右上方的红帘都交代了小丑喧闹的工作环境,拖长的笔触塑造夸张的鼻子和脸颊,忧愁的眼神和下拉的嘴角显出难以掩饰的哀愁苦闷。人们欢迎他,却是他迎合人们期待扮演的他,真正的他实际无人关心。

画面中大量的焦墨烘托出这种情感,也充当了中间色平衡了冷暖色之间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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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盲人的耶稣》纸本油画 1930年以后 55.2×41.5cm

画面右侧的耶稣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伸手触摸跪在膝前的瞎子。瞎子的脸庞、脖子、肩和帽子只是粗略的4个色块,却简洁地刻画了一个凭信心仰望耶稣的人。在瞎子胸前和耶稣膝盖之间的一块粉色是一双祷告的手。画面左上方是后来记录见证的门徒,当时他们在懵懂中观看耶稣的作为。最左侧的那位还以食指指向医治来源耶稣,嘴中似有言语。二位门徒的胸前后来被繁复盖上红蓝色层,明度下降之后,二人从空间上退到了耶稣后面。

卢奥作画很注意构成,几乎没有形状一样的色块。除耶稣以外的色块都零碎拥挤,耶稣的色块都大而明亮,这样节奏拉开,主次分明。在耶稣的手臂、肚腹、大小腿形成的几条平行线上,卢奥以手掌、手指和大腿上两块纵向的白打破。画面空间紧凑,用色粉嫩,突显出一种亲密和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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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版画 1934年 尺寸不详 《passion》系列版画中的一幅

画面左侧各种朝向的面孔交代了耶稣被判决时的情境,画面上方黑暗即将来临。刚被羞辱过的耶稣额上还留有荆棘刺伤的血痕,一丝不挂的他被穿戴整齐的罗马士兵押到众人面前。创造天地和人类的主看见自己的子民拒绝和攻击自己。然而,他低下头,沉默并等待完成救赎计划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他将背负所有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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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以为王》版画 1923年 59×42cm 《miserere》系列版画中的一幅

画家在繁琐装饰的帽子和项链上多花了一些笔墨。画中人物可能是国王,也可能是拒绝敬畏上帝的世人。他以金银为养生的依靠,以权贵为罪恶的遮盖,但面部露出的诡诈、低劣、丑恶却挡也挡不住。

低明度的色调和铜版画特有的肌理感与主题十分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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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晨更,太阳重新升起》铜版画1922年50.8×36.5cm《miserere》系列版画中的一幅

曾经历洪水,又经历烈火的大地焦灼不堪,远处飞鸟来临预示着生机。51岁的卢奥像小孩子一样画了个圈儿,中心是毫无瑕疵的空白与光芒,快速拉出的周围的线条表示曾经变为黑暗的日头正重新放出有力的光芒来。

熟悉《使徒行传》2章20节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耶稣一切工作的结束,不论是救赎还是审判,画家在述说一个新天新地的到来。

 

作者现居北京,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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