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小说:朋友

 

 

 

文/艾溪

 

 

 

他一把扫除了旧的恐惧,他获得了自由。可是,新的恐惧正蹑手蹑脚出现在下一个路口。他真想伸出手,远远地把它推开。

 

 

 

香烟努力燃烧着:红灰明暗交织当中,烟气徐徐飘起来,依依不舍地离散、消失了。眯着眼的伍德站在窗前,外面是冬季灰蒙的天空和稀稀落落的雨。街道两边的树尚未长大,在雨里透出一丝可怜相。有人打伞,有人不打。皮鞋踩在水洼里,噼里啪啦——溅起些脏水。来往的人把手插进衣袋,缩着脖子。其实11月的天,还不算是太冷。

街对面是个小杂货店,隐约可以看见店主晃动的黄发脑袋。街角站着拉小提琴的瘦高个儿,刚开工不久,他还满心盼着雨能停住,在店门前一边等待,一边仰头看天。

又一团烟气冒出来。小店和躲雨的小提琴手有些模糊了。墙上那张“请勿吸烟”的红色标识,旧得卷起了边,好像在烟气中不满地咳嗽起来。

伍德自然看得懂英语,可是他装作没看见。这个角落的侧面是一扇小门,通着楼梯间,几乎从没人来。绝对地安静,没有老板,没有同事,只有自己。

其实也不是只有他自己,每天和伍德一起看着街道的,还有一双眼睛。是一个木制模特。姑且叫他K吧。K是一个相貌英俊得普通的橱窗模特。中等偏高的身量,灰褐色眼睛,嘴唇微微地抿起,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他总是穿着件灰蓝色针织衫,身体稍稍侧倾向伍德这一边,两手张开,一只手高,一只手低。似乎是演讲当中的暂停,或者是拥抱前的一点示意。

K虽然友好,却是被人们遗忘的模特,这从他身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就可以看得出来。服装店的大门开在大厦底层另一面,街道的转角过去,街那面的橱窗里,还站着一排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街道的这个侧面就比较冷僻。不知道为什么还会留着一个模特。

伍德的公司在这幢大楼的五层。那里排着密密麻麻的灰蓝的格子间,复印机、电话和交谈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温温的燥热的薄膜。伍德记得一个梦。梦里他坐在自己的格子间,嘴里干渴,正想着狭小厨房里的水龙头,却没法挪动,好像给什么粘在了椅子上。隔壁的金发女孩走过来,浑圆的胸脯一颤一颤。她像投篮一样扔过来一叠纸。他低头一看,数据又错了!刺耳的电话铃响起来。激灵冒出了冷汗,他忽然醒了。

 

 

 

“丹尼,请大点儿声。”

伍德从对面幻灯片转过头来,眼光搜寻一遍。说话的是B组的组长马克。他是个大鼻子高胖白人,脸上似笑非笑。手里拿着一只笔,一边在空气中晃着。伍德眼光掠过其他几位,在半黑暗中他们面无表情,A组组长古纳什摇了摇头。

“好。”伍德不由得清清嗓子:“白细胞——比如T细胞,当它在接受到H1N1病毒信息之后,会——攻击被病毒感染的细胞,通过——这个路径。”手里的指示器晃了晃,小红点在大屏幕上画了几个圈。

“丹尼,病毒信息只有两个指标?这明显不充分。去年和圣约翰医院做的那个项目,你知道我们用了多少指标模拟病毒?”马克故意顿了顿——“13。”这个13快速在他的大舌头上滚出来,卷着含混的冲力,听起来像30那么可怕。

伍德嘴唇有点干,他解释说:“这个模型前半段,是我从A组接手的,目前,目前还没有细化。”一边说着,一边斟字酌句,英语就更有点儿结巴。他看看古纳什,那人仍坐着纹丝不动。伍德有点儿着急,他感觉头上冒汗了。可是不敢擦,那显得太紧张。

“丹尼,”古纳什终于说,“不管怎样,时间非常紧,这周末把模型细化完成。有问题的话可以问马克。”他的印度腔英语嗡嗡发出熟悉的卷舌音。

“没问题。”马克说着夹起笔记本走了。

伍德点点头,心里瞬间压过庞大的忧愁;好像脏兮兮的老鼠一下子啃光了整片绿草坪,又好像一头大象摔倒在泥潭那么艰难。

他想提醒古纳什,最终还是犹豫起来。3个月前和古纳什讨论了一个下午,跟他说这个模型的数据结构需要优化,都争得脸红脖子粗了。古纳什坚持认为,这个架构不需要任何改动。

 

 

 

从K所在的窗户望出去,春天里的景色会比较好看,特别是初春。那时候树上突然冒出一团一团绿色小球。乍看之下,就像些小花。而那绿色像是在牛奶中泡过一样,有一种朦胧的柔滑的憨态。

后来绿花渐渐连成了一片,同时抛弃了羞涩,绿得奔放起来。

伍德就是春天来到这个公司的。咖啡时间他不喝咖啡,而是一遍遍走楼梯,有时候能走到10层一个来回。狭小的楼梯间里是他时快时慢的脚步声,偶尔高兴的时候他还跑着调地吹口哨。极其无聊了他就快快地奔上跑下,听着脚步声轰隆隆地震动着大楼。跑累了,他发现这个角落还不错,就站一会儿。大多数时间街景很无聊,但是可以吸烟,在烟气中伍德想起了许多往事。

在别人眼里,自己也许和他一样单调呆板吧,他盯着K,有时候很奇怪地想。一个木制模特……K的眼睛像伍德妈妈,那种不大不小,有点上挑的形状,很深的双眼皮。

母亲一年前去世了。他记得从小就总有很多话对她讲,母亲是温柔秀气的,常常听着问他:那后来呢?……这样可不好……这个老师……

后来,他仍是讲,母亲总是听着,发话少了。也就问问衣服穿没穿够,身上是不是有零花钱之类的,连女孩子的事也很少问起,可能是怕他不好意思。

可以说些心事的母亲得了癌症,不在了。父亲在电话那头,一概沉默着,他知道他,一辈子不会说话的老实人,越老越孤僻了。

 

 

 

昨天伍德接到李强的电话,说是放下一大家子,准备先行回流了。说到底,没盼头,无聊!那回国不无聊啊?他追问。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回去混个位置再说!

大概有……两年没和李强通音讯了吧。大学一个球队的李强,算是铁哥们儿,3年前毕业搬到美国东部,一人养老婆和俩胖小子,忙得没有喘息之机。对了,那时候在校门外小饭馆一起喝酒的还有小柯,小柯算是随遇而安的人,留在国内,如今日子过得比他俩都风光。当上了处长,眼看要奔局长去。回国小聚,小柯一会儿兴奋地劝酒劝菜,一会儿接好几通电话,之后眼神游离,话也搭不上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既然渐行渐远,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还有黎晓菲,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甚至忘记了他们第一次亲密的情形,却记得那个送她回家的夜晚。在盛夏有些粘稠的空气中,两人一先一后走着,没来由地有些伤感。不知道是不是花粉过敏,鼻子和心里都痒痒的。有一阵两人都不说话,断出一个巨大的空隙。伍德慌慌忙忙抓住了女孩子的手。女孩嗤嗤笑着,由他握了一小会儿,手心已经渗出汗了,才轻轻抽回去。

当初在盛夏粘稠的空气中降临的,就好像是一阵神秘眩晕。它用裹着汗液的热度击中了他们,扫过他们的神经和毛细血管,让他们哭哭笑笑了几年。如今,眩晕终于过去了,他们也都改变了。

如此说来,谁又是不变的呢?

似乎只有身旁的K,是一个不会改变的好朋友。日复一日地站在这橱窗里,他仍旧微微笑着,体健貌端,和蔼慈祥。虽然大体是个白人,却也有中国人的风貌,甚至有母亲的眼睛。他耐心地站在那里,也不多嘴,像某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有时候伍德想象K是一个从中国偷渡来的模特,跟他一样,孤零零地来到这座城市。是个不得已的旁观者,背负着自己无人在意的过去。

 

 

 

“丹尼,我对你的工作进程不满意。”古纳什坐在桌对面,深灰色皮肤上一层层皱褶似乎也变得冷硬起来。

伍德心里一下子着急,有那么多事情他想要解释,但是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件。而且,他心里有点绝望地想,这个人不会理睬。

“有问题可以去问马克嘛,他还是你的组长呢。”古纳什咧嘴笑了笑。

马克自然会指点江山,可这是A组的项目,他挑刺倒是愿意的,哪里会有实质性的帮助?伍德后悔极了,当初A组向他们借人,说是有个项目紧急。伍德初来乍到,自告奋勇接受了任务,其实他也是边做边学。哪里知道这项目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愿意碰。A组B组纠缠不清,在他进公司之前,马克和古纳什不知道已经斗了多少年。

悔之晚矣。他却还是不甘心,小声说:“以前我建议重新安排数据结构,如果,那个时候改了,就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了。”

古纳什的脸一下子变黑,很快他嘿嘿笑了一下,说,“丹尼,我可不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是说这事责任在我吗?”

“不是,我是说——”

“工作方案是你自己决定的,是吧。既然你的简历上说——你有很多医学建模经验,那么就应该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古纳什的褐色眼珠直直盯着他,伍德想起杀人蝙蝠的小脑袋。

“好了,这事我先汇报给杰瑞,看看他怎么说。”

伍德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有一筐石头做的棉花堵在他胸口,挥之不去,实在郁闷。他挑出一颗烟,下了楼,一路上脚步轻飘飘地,来到K的那个窗口。

 

 

 

今天是个晴天,但是风很大。呼啦啦地扫过街上不多的几片黄叶。几乎没有行人。偶尔走过一个流浪汉,他瘦削的长脸上乱蓬蓬地,分不清是胡子还是脏东西,一顶歪斜的帽子遮住了半个耳朵。勾着腰,一走一颠,初看有点滑稽。他穿一件灰旧的大格子棉袄,大约当初是红蓝色。

他去哪里呢?他有方向吗?还是没有方向地走更好呢?

伍德几乎想要叫住他,问一问他在想什么,问一问这样的生活可是他所要的?流浪汉的目光呆滞而空洞,他看到了伍德,又越过了他。

伍德才感觉到周围有些变化。一张新的招贴出现在橱窗上,可以看到向外的那一面写着:欢迎光顾。降价甩卖!他侧过脸,那个站着他无声的朋友K的地方,没有了K。

K,他忠实的朋友,去了哪里?一切都没有痕迹,一夜之间,他们把他撤换了。

来的是个新模特,带着新鲜出厂的白皙,穿件夸张的红色T恤。它有小得滑稽的头,上面是个隐约隆起的鼻子形状。制造者没有给他画出眼睛和其他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也没有脸,却穿着衣服!

友善的微笑的K从此消失了。那是安静地听他讲话,和他一起观看街景,有着母亲一样眼睛的K。

伍德忽然感到胸中的那筐棉花被点着了。

 

 

 

走在大街上,伍德感到很冷,风实在是太大了。

他想起说“我要辞职”的那个时候,古纳什嘴角不自然地牵动了好几下,他肥圆的鼻子上居然冒出了汗珠。那一刻,伍德顿生片刻快感。

大风吹动裤脚,伍德的腿有点抖。怎么,他难道不是做了一个痛快的决定吗?他一把扫除了旧的恐惧,他获得了自由。可是,新的恐惧正蹑手蹑脚出现在下一个路口。他真想伸出手,远远地把它推开。

接近中午,街上行人和汽车多了起来。

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孩子,站在十字路口,迎着他递过来一张蓝色的单张。伍德看看她,有些犹豫。她笑着,轻快地问:“你好吗?”

他不想回答。顺手打开单张,上面是一行醒目的粗体字——

JESUS IS YOUR BEST FRIEND(耶稣是你最好的朋友)。

 

作者来自西安,现住加拿大,电气工程师。

刊于OC1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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