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构图

爱是灵魂的起源,是驿站,也是归宿。你不能没有爱而活着,因为无论在这世界或其他任何地方,爱都是你的生命。

 

 

 

 

文╱玛歌

 

 

 

什么是真爱?文字无法为它定义──

它是如此浩瀚,唯独上帝才能为其设计,

奇妙中的奇妙,超乎人的理念──

唯独在上帝里,它才能尽臻完美……

──Helen Steiner Rice, “What is Love?”

 

如果你是一位画家,你如何为“爱”构图?

你选择从哪个角度切入?

你如何涵盖爱的圆满、残缺、幸福、挫败、

永恒与多变?

你如何捕捉爱的真实与渺然?

你如何渲染爱的甜美与痛楚?

你如何表彰爱的安慰与焦虑?

你如何反映爱的震撼与遗憾?

你如何雕琢爱的静谧与挣扎?

你如何流露爱的快乐与感伤?

你如何塑造爱的深邃与浅薄?

你,如何描绘爱的救赎与堕落?

 

 

爱的神秘与隐晦

 

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是文艺复兴时期早期,佛罗伦斯画派的重要画家。他在十五岁时,被做皮革匠的父亲送到画家菲利浦.利皮(Fra Filippo Lippi)的画室学画。波提切利在利皮的引导下,注意观察现实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物,从而使他画中人物──无论是圣母圣子或是神话故事,都具形像鲜明、体态温润、意蕴流畅的特色。

波提切利受到当时显赫的麦迪奇(Medici)家族的宠遇,进出麦迪奇的宫廷,和许多人文主义诗人、学者相交并受其薰陶,逐渐形成自己细腻而独特的艺术创作风格。波提切利的作品洋溢着浓厚的人文气息,他一方面虔诚地领受并传递上帝的创造观,另一方面也强调人性追求至善至美、勇敢表达想像力的崇高德行。他所创作的宗教画和以神话、历史为题材的寓意画,线条节奏精致明净,极富诗意和浪漫风格,甚至流淌着旋律的乐感。

波提切利的画风深受当时文化影响,试图融合古罗马、希腊思潮和基督教宗教思想主张。在希腊神话中象征爱与美的维纳斯女神,经常成为艺术家表达人性之爱与神圣之爱的主题,如《春》(Primavera)、《维纳斯的诞生》(Birth of Venus)、《爱神与战神》(Venus and Mars)等。但相较于同时期的画家,波提切利本身对信仰严肃性的领悟与理念使他的画风不流于世俗化,他不仅注重人体的动态,更希望抓住性灵的表露。

希腊罗马文化所推崇的人世欢愉浪漫之爱,和基督耶稣所代表的舍己神圣庄严之爱,这两者之间的张力与冲击,加上当时纷乱动荡的社会政治现况,使得画家的作品涂染了一层忧郁、隐晦的基调,似乎流露出画家心中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矛盾。

 

 

《春》:美丽与哀愁──爱的梦幻

 

《春》(Primavera)是波提切利最有名的代表作,创作约于1478年,现收藏于佛罗伦斯的乌菲齐博物馆(Uffizi Gallery)。这幅画极富浪漫的诗意,秀美、典雅、和谐,充满寓意和丰富的想像。画家创意地塑造了古代神话形像,赋予它们新颖的情感内容,画中的景像更是优美绝伦。

从画面上我们看到鲜花满地幽静的密林中,美和爱之神维纳斯装束飘逸,仪态端庄。她伫立在密林的橘子和香桃树荫之下,等待春的来临。在此天堂花园,维纳斯象征着更新的生命,象征着完美。而画中其他人物均源自古代神话,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串系成春的形像与寓意。

这幅画表述的故事自右向左展开:画面右侧是鼓起面颊的西风之神,他热烈拥搂着嘴里衔着香草和鲜花的春神,催促羞怯的她来到人间。春天带来了万物复苏,百花竞艳的气象。接着,春神化身为象征佛罗伦斯的花神,她头戴花冠、身缀花朵翩然而至,仿佛浓郁的爱情亦随之降临。

奥地利作家Adam Bartsch(1757-1821)形容这幅美景:

丰沛的维纳斯,无论你自何方而至,总是带

来广阔无边的能力与无远弗届的国度;天和

地欢庆你的典仪:你滋养欢乐,以愉悦之爱

养育你的子民:柔静的男子,恒常纵乐的神

祇。你,平静天空、风和暴雨……

然而在这充满新生喜庆的气氛中,维纳斯纯洁美善的容颜上,以及她凝视的双眸中,却流露出内怀隐忧的惆怅,她的周身亦环绕着凄切的情调。在这一片繁花纷飞中,那情意婉转的渴念和寂寞忧邃的阴影,到底是映照怎样的心灵图景呢?

也许,我们可以从画中的其他人物看出端倪?

维纳斯的头上飞来了小爱神邱比特,他的眼睛被蒙着,正要发射那贯注爱情的魔箭,箭头上吐着火焰,中箭者的心灵就像着魔似的,产生如痴如狂的爱情。而维纳斯沉静凝视的对象,竟然和邱比特箭头指向的对象一样──都是观画者的眼眸。维纳斯伸出殷切欢迎的手,带着疼惜和怜悯向观画者敞开,而邱比特吐着火焰的箭头也在这瞬间向观画者射来。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历史系丹培斯(Charles Dempsey)教授认为,波提切利在此想要表达爱的未知性与危险性:那是一个危险不定的时刻,因为在爱人首次感到爱情的火焰时,他无从知晓自己的爱恋是否得到回应……他必须盲目地信任那让他激动的爱,故此波提切利将邱比特画成双眼蒙起……

尽管画家倾力创造一个生机盎然的爱之庭园,但爱的未知性与危险性正在潜伏的角落展开。

当人们爱上了“爱情”,为“爱情”而恋爱,甚至成为爱情的化身时,他们便朝着画的下一个隐喻走去……

“美丽”、“纯洁”和“热情”是三位女神轻盈优雅的形象。她们身穿纱衣,随着轻盈的舞步,临风招展,显示了罕见的清丽。她们三人各具不同神态,形象生动,舞姿轻巧,表情恍惚含蓄,似乎为莫名的悲愁所笼罩,令人难于触探。她们手挽手在草坪上翩翩起舞,但却似乎只专注或沉迷在自己狭隘孤绝的幸福之中,旁若无人……

画面最左边,众神的使者正用他的神杖驱散冬季的阴霾,那遮蔽心智、性灵、挚爱的乌云,随时都有可能飘飞而来,而春之晓光一如真爱,常常隐晦不明,难以捉摸。

因此,这幅飘溢着诗意的寓意画,潜藏着一股追忆的情愫,缅怀的蕴意,似乎要捕捉现实生活中无法拥有的完美。图画中央面带沉思的爱神维纳斯,仿佛在提醒观画者──惟独爱能包容、维系人世间一切的偏执与不定,并赋予其美善;但这爱却犹如存于另一个悠远的世界中。

画家所采用柔和却又强烈的色泽亦透露出这层矛盾:尽管画中人物形像清晰、性格鲜明、体态具节奏感;但他们的感觉却是虚无飘渺,拉长的纤细形体仿佛是梦幻中的影像。

 

 

《神曲》:地狱与天堂──爱的救赎

 

波提切利受麦迪奇家族之托完成《春》之后十五年,他开始为潜心钻研二十余年的《神曲》(The Divine Comedy)长篇诗集绘制插图。

目前流传下来的插画总共有九十三幅,按照画家的原意只有四幅着色。七幅已流失,其余的分别收藏在梵蒂冈图书馆和柏林的两所国立博物馆中。

《神曲》是著名义大利文学家但丁(Alighieri Dante,1265-1321)的旷世杰作。它不但代表中古世纪晚期的文艺复兴文学的最高成就,也深深影响其后的艺术家如米开兰基罗。

波提切利在这些插画中扬弃希腊罗马神话的影响,致力于贴近原着的明净简洁之描绘风格,线条洒脱飘逸。因为他深切明嘹但丁所要表达,灵魂藉由真爱引领终获拯救,以及人的终极渴念在于与上帝相亲相爱的涵义,以致后代评论家认为他的插画最确切地呈现出《神曲》的精义。

但丁有一部早期著作《新生》(La Vita Nuova),是一部半诗半文的长篇故事,歌诵理想中的爱人,洋溢诗人对爱情的渴望。

长夜是过了三分之一的时光,

繁星都为我们辉煌在,辉煌在天上。

‘爱情’的大神在这里突然下降,

他来时气像庄严,真使我现在还不敢回想。

可是对我,他却好像在表示快乐,

他的手中紧握着我的热心一颗,

他的臂间抱了个睡美人,裹着轻罗。

我看见他轻轻地摇醒了那位美人,

使她战战竞竞吞下我的热心,

最后,我看见他含着悲泪,离开了凡尘。

《新生》结尾,诗人描述早夭的爱人──碧亚翠丝(Beatrice)的灵魂得到新生,飞入真理的天国。

1302年,但丁因卷身于佛罗伦斯的政治,抗拒当时腐败的教皇与教会,而以教皇党白派的身分,于黑派得势的时候被放逐。但他并没有放弃信仰,反而在此颠沛流离之际写下《神曲》。但丁在写于1309年的《帝制论》第三卷最后一章,即揭示《神曲》整本诗集的精义。但丁说,人生有两种幸福:“今生的幸福在于人行善;永生的幸福在于蒙受神恩。”

《新生》中的理想恋人碧亚翠丝,在《神曲》中成为但丁幻游地狱(Inferno),炼狱(Purgatory)和天堂(Paradise)的引路天使,而在这段由绝望至希望、罪恶至恩典、仇恨至真爱、无知至启蒙的漫漫路程中,她亦是诗人经历心灵洗涤过程的依靠、指望与牵引向上的力量。

《神曲》开始,但丁因为离开真道(The True Way),结果迷失于一座黑暗的森林:

在人生的中途,我偏离正道

醒时才发现自己

独自处身于黝黑的森林。

自此黑暗无光之森林,但丁坠入地狱的底层。而古代诗人维吉尔(Virgil),受碧亚翠丝之托,带领他游历九层地狱和九层炼狱。但丁一层一层游历,最后来到顶层的地上乐园,维吉尔随即离去,因为只有基督徒才能够进入神圣的天堂。

此时,披着洁白纱衣的碧亚翠丝翩然而至,她自始至终都是诗人一生的祝福、灵感与挚爱。在她谆谆引导下,但丁弃绝昔日的痛苦罪愆,攀登至炼狱的巅峰,在那里等候进入上帝之光辉煌不息的天堂。

天堂有九重天,宏伟庄严,但丁在此接受三位圣者有关“信、望、爱”的质询。最后,碧亚翠丝带领诗人来到上帝的居所──最高天(Empyrean),诗人被光环所笼罩。他和碧亚翠丝飞越光明河,河的两岸遍满美丽的珍奇花卉与树木。波提切利绘出无数微小的天使,代表许多自河面上浮起的闪烁光束。碧亚翠丝告诉但丁,他必须酌饮光明河的水之后,她随即悄然而逝,归回到基督身边。

终了,波提切利描绘荣耀基督显示手中爱的钉痕,唯有眼目洁净,心思纯善者得以亲赌。

我们已从最高的天际,高升至纯净之光的天堂。

智慧之光,即无尽之爱;

真实美善之爱,全然的祝福;

祝福加上祝福,超越一切的喜乐;

……

持守天堂今昔如一的神圣大爱

欢迎所有莅临者,并向其致意,

至此预备为他的火焰之烛。

在此,诗人“眼眸里的太阳与北极星”──理想爱人碧亚翠丝,她的灵魂向导职责已了。她的情感已化为赋予诗人生命的力量与意义。

然而,尽管在《神曲》中,碧亚翠丝像天使般引领但丁,从狰狞黝暗充满堕落天使的地狱,向光芒普照上帝居所的天堂攀升;但诗人所以能够得到救赎,并非源于崇高的人性之爱,而是因为卑微地来到众光之父上帝的面前,惟独他是神圣之爱的源头。

波提切利运用丰富而独特的想像力与淡美脱俗的笔触,细腻描绘出《神曲》中异常丰美深阔的灵性世界。他以流动而轻盈的线条,捕捉跳跃的阳光、火焰、星光;珍奇宝石的闪耀;水波上透明的光点;地狱中赭红的光晕与天堂里纯净的柔光;人物眼眸中的晶盈与圣者头上的光环……那是不同于凡尘的另一个世界,透露幽秘的情境,需要用心灵来体会、解读。

与《春》相比较,这一系列的插画,对爱的主题所营造的浪漫、唯美气氛减少了,但对其性灵深度的刻划却更加清晰,这与《神曲》博大精深的内涵与寓意相得益彰。

 

 

爱的超越与永恒

 

爱是灵魂的起源,是驿站,也是归宿。你不

能没有爱而活着,因为无论在这世界或其他

任何地方,爱都是你的生命。

这是一位十六世纪义大利方济修会的修士──热那亚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Genoa)在探索自己的灵魂之旅时,心中的深刻体会。

那么,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爱呢?

凯瑟琳在她重要的灵修著作《灵修对谈录》(Spiritual Dialogue)中,引导人们回到神创造的起初,并且在那里找到纯全的真爱:在爱中,上帝完成了对人类的创造,别无其他动机,别无所爱。

原来,神造人的动机,就是为了爱,全然、真实、单纯的爱;而他本身亦是完美无私之爱的表征。我们本是在神纯全无瑕的爱中,按着神的形像而造的,因此理应展现天赋的爱的特性与本质。但是,因为罪的玷污,人的爱已不再单纯,而是自我中心,自我筹算,自我防卫。许多人的体验都显明一个事实:若想穷一生的精力寻寻觅觅,可望在自己或别人身上找到纯全完美的爱,结果都是徒劳。

除非,我们归回到神长阔高深无止无息的爱中,否则内心终究无法得到满足。

凯瑟琳她本身在迈向上帝的旅程中豁然明了,此过程即为自我之爱成为纯全之爱的蜕变过程。而这也是人被造的永恒目的:我们因爱而成形、在爱中成长、终要归回爱的怀抱。

结果,如此追求寻觅真爱的旅程,亦是别开蹊径的经历。在我们超越自我狭隘的控制欲、自主权,完全交出生命的主权、放弃自我与降服老我时,蓦然回首,竟然发现:不是我们拥有纯全的真爱,而是被纯全的真爱所拥有了。

“……神就是爱。神差他独生子到世间来,使我们藉着他得生,神爱我们的心,在此就显明了。不是我们爱神,乃是神爱我们,差他的儿子,为我们的罪作了挽回祭,这就是爱了。”(《约翰一书》4:8-10)

这即是上帝这位伟大的艺术家所为我们绘制的《爱的肖像》。他以全然真爱为画笔,生命为画布,火般的试炼为油彩,精确无比的笔触,在每一个饥渴慕爱的心灵上,挥洒勾勒,为爱构图。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献上自己为素净的画布,举目仰望那以权柄创造天地,同时又体贴无数受伤灵魂的造物主,让他在我们的灵魂深处,细腻而富情感地以爱与血刻画出一幅幅美好而不朽的杰作。

 

 

参考书目:

  1. Charles Dempsey, The Portrayal of Love-Botticelli Primavera and Humanist, Culture at the Time of Lorenzo the Magnificen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2. Kenneth Clark, The Drawings by Sandro botticelli for Dante Divine Comedy, Harper & Row, 1976.
  3. 《文艺复兴史钢》,陈小川等编著,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6。
  4. 周学信着,《无以名之的云──历代人物灵修与默想(卷一)》,台湾,校园出版社,2003。

 

 

作者在美国获文化人类学硕士学位,现居美国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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