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我与我那从不说爱的爸爸 / 夏娃

 

 

 

文 / 夏娃

 

 

 

 

身手骇人的大帅

 

我爸年轻时的外号叫“大帅”,但是由“大甩”演变而来。在一些方言里,“甩、二、蛮”等,意思都差不多,就是说这人不讲理,不好惹。

要知道,我爸年轻时是省队的摔跤运动员,参加过全国性的比赛。传说他一个人可以同时打10个。即使上了岁数,仍旧身手敏捷。最牛的一次,是在车站发现一个年轻的扒手:虽然当时我爸手上抱着外孙女,但居然一只手就把小偷扭到了地上,再用膝盖压着他的背,把他锁得死死的,直等到警察出现……

印象中,上海男人都是遇事动口不动手,像我爸这种脾气是很少见的。

记得小学一年级,我跟同桌又是邻居的二军打架,输了回家告状。爸看到我手臂上乌青,一拍桌子:“他x的,看我怎么收拾他!”说着就冲出门去。急得我妈跟在屁股后面喊:“你干嘛呀?!大家老邻老居的,谁不知道你女儿老是闯祸?!小孩打架,大人跟着去惹是生非干什么?!快回来呀!”我爸根本不搭理,一溜烟已经走出了很远。我妈赶紧让我去二军家拦住我爸。

等我到了隔壁弄堂二军家门口,二军正在帮他妈收晾在外面的衣服。他回头一看我爸气势汹汹地上门,立马想跑。没想到我爸动作更快,一个箭步窜上前,拦住二军。我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我爸已经提溜着二军的双脚,男孩头朝下冲着水门汀的地面,倒挂在半空。

二军的妈吓得半死,颤颤巍巍地问我爸:“大帅,怎么回事啊?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我爸也不回话,只管恶狠狠地问二军:“你还敢跟女生打架吗?”二军带着哭腔回答:“不敢!”

“你还敢欺负同桌吗?”

“不敢!”

“说话算话,以后敢不敢反悔?”

“不敢!”

等问完了,我爸把二军转过身子放下。跟二军妈挥了挥手:“走了!”就拉着我回家了。

这就是我爸。不光邻居怕他,老师也怕他。

 

 

把我的作业本扔进了垃圾筒

 

初中时作业特别多,到半夜都没做完。我爸二话不说就把我的作业本扔进了垃圾筒。让我告诉老师,我没法完成作业,是因为他把我的作业扔了。

不但如此,他还写了信,让我带给老师。那信基本上就是把老师骂一顿,说有本事的老师不用布置那么多作业;没本事,在课堂上教不会,才需要布置那么多作业,让孩子花那么多时间自己学,伤身体,伤眼睛。

那时我住校,只有周末回家。

但是学校位于偏远郊区,爸爸来回一次路上得三四个小时。

有一次,我从宿舍送爸爸去车站。在快到达校门口的时候,想到爸爸还得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回家,我不好意思地说:“爸,你辛苦了。”爸却不耐烦地说:“还不是你妈这人太麻烦,整天出花头不让我闲下来。”

我一听这话,鼻子就莫名其妙地酸了起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爸一看我这样,赶紧掏出口袋里仅剩下的五毛钱,让我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块雪糕吃。我不想吃雪糕,但爸非常强硬地把钱塞给我,又补充一句:“我回家坐车有月票。”

我只能勉强地买了块雪糕,默默地咬了几口,把眼泪和雪糕一起吞下了肚子。

 

 

哪里是杀蚊子,是杀人

 

大学毕业没几年我就出国留学了。

每次往家打电话,只要是爸接的电话,我们总能在几秒之内就无话可说,陷入沉默。所以每次还没等我叫完“爸”,他就已经一边答应,一边把电话递给我妈。

唯有一次,我打算暑假回国探亲,但听说那年夏天蚊子特别多,我就问妈妈:“蚊子有没有多起来?”没想到,在一旁听着的爸爸生气了,主动把电话抢过来酸酸地教训我:“一年土,二年洋。才出国几年就受不了中国的蚊子了。我们上海就出产蚊子。你们美国好,你还是别回来了,留在那当汉奸吧!”

我当然不会把爸爸的话当真,但是很奇怪,那年回国,家里一只蚊子都没有。直到姐姐向我抱怨,在我回国前的几周里,爸爸把家里角角落落几乎每天打一遍灭蚊剂。她说,这哪里是杀蚊子,简直是要杀人。

后来我在美国工作生活,安顿下来,把爸爸妈妈接来小住。每天下班回家,远远地就会看到爸爸在路口的大树下抽烟,我就招呼爸爸一起回家吃晚饭。

等大家在饭桌边坐定后,我试着跟爸爸聊聊,问他白天在家里做了些什么?没想到他敷衍我:“吃饭,别打扰我吃饭。”

妈妈立马调侃道:“你每天在门口等你女儿下班,一等好几个小时。在家里动不动就问几点了,女儿什么时候下班。等女儿真回来了,又不说话了。”爸爸赶紧矢口否认:“不要肉麻了,我就是出去抽个烟,透透气而已。吃饭吃饭,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闪电下来,妈挡在爸前

 

后来爸爸老了,才70出头就中风了好几次。有一次特别危险,时不时昏迷,将近一个星期。

那时我们家只有我爸一个人不信主。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教会不允许基督徒抽烟,就坚决不肯放弃他那为数不多的“生活乐趣”,怎么都不肯信。

在爸昏迷的那一个星期里,妈妈和教会的许多姐妹禁食,24小时不间断轮流为他祷告。我有几次梦见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闪电眼看就要打到爸爸身上。妈妈挡在爸爸面前,苦苦哀求,因为爸爸还未信主,不能死。

医生本来说爸爸昏迷了那么久,即使抢救过来也会变植物人。但爸爸奇迹般地苏醒了,而且还完全康复,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后遗症。

之后,妈妈常常跟爸爸唠叨,是上帝又给他一次机会——如果爸爸那时走了,未来我们一家人死后都去天上相聚,爸爸却一个人去地下,多么可怜!她绝对不容许这事发生,死活也要把他拽上天,跟我们在一起。

妈妈还一再问爸爸:“你舍得跟你的女儿们分开吗?”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爸爸在上门探访的牧师的带领下,做了决志祷告。

 

 

浑身油污,破布烂衫

 

几年前,我跟教会的弟兄姐妹去墨西哥短宣。我们在美墨边境的一个小镇发放豆子和大米,并介绍福音信息。

小镇的边缘有一个垃圾场。垃圾场的一边是条黑水沟,蚊蝇成群,恶臭冲天。正当我们要绕过那个垃圾场,但那里居然住了个拾荒者,突然从他的棚子里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把我们吓了一跳。

我们不约而同地都屏住呼吸,僵在原地,只有领队鼓足勇气上前跟他说话,把许多物品给了他,还跟他握了握手。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人回到垃圾场,身影逐渐消失,待我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了。接下来,大家都很沉默。晚上我们住宿的营地熄灯以后,我很想偷偷地起床,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那天,我居然特别想念我在上海的爸爸。

领队只是跟那个拾荒者说了几句话,握了握手,我们就觉得领队太了不起了。而其他人,包括我自己,连接近那个拾荒者的勇气都没有。我真不能苛责任何人——我们不是他的家人,恐怕只有他的家人才不会被他吓到,能在重重污秽遮盖的底下,仍旧看到他们所爱的那个亲人。

会从这位拾荒者联想到我爸,是因为爸虽然从没有对我跟我姐说过一句“我爱你”,但我在心里,从没问过一次“我爸爱我吗?”因为这个问题不值一提:别人看到的,也许是个不好惹的“大帅”,而对我,他就是我爸。虽然他的爱看起来也许是奇形怪状、出人意外,但我从来未怀疑过他爱我们,如同天经地义。

无论他脾气多怪,他永远都是我爸。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永远都是他女儿。如果那个拾荒者是我,我爸一定会不顾一切,一刻都不迟疑地冲进垃圾堆去救我。哪怕让他从此住在那个垃圾场里,也要把我替换出来。

 

 

直等到那一天

 

随即我又想到了我在天上的爸爸。

放眼望去,我们的地球原本是那么美好的伊甸园,几乎已被破坏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尤其是在人心的层面,终日所思所想,诸多黑暗污秽;常被周遭的环境污染,又时不时污染周遭的环境,跟那个拾荒者多么相似。

当上帝看着世人的灵魂,会不会像爸爸看到他的儿女住在垃圾堆里那般心碎难过?但就算我们浑身上下污浊不堪,他也不会舍得放弃。他绝不会屏住呼吸、保持距离,而是奋不顾身,以命换命。

除了骨肉至亲,谁还能这么做呢?这也是为什么耶稣愿意来到这遍满污秽的地上,住在罪人当中,为我们死,让我们活的原因吧。

那次墨西哥短宣,让我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首先想到的竟是我爸爸,进而无意间碰触到上帝的心。

上帝把浑身毛病的我们放在浑身毛病的家人当中;在日常的磕磕碰碰里,我们笨拙地伤害,小心地修补;有时简单蛮横,有时忍俊不禁地演绎着人间的亲情。

但就算有了裂纹又蒙了灰的镜子,仍旧能够反射阳光。同样,上帝借着不完美的,有缺陷的父母之爱,手把手、活生生地教导我们什么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直等到有一天,我们与上帝面对面,一定会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爱,这就是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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