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赴美留学生,遭遇离婚、抑郁症后,人生何去何从?

 

 

 

文/剑文

 

 

 

抑郁症患者的痛苦,外人无法体会。我有几位朋友,因抑郁症而自杀,给家人带来无法想象的痛苦与遗憾。我也经历过亲人饱受抑郁症的痛苦,自己也曾在抑郁症中挣扎。

本文是笔者分享一些个人的经历和思考,有失败和伤痛,也经历了安慰、医治、成长。愿与同行人共勉。

 

 

一种羞耻感

 

20年前,我和前妻琳来到美国上学工作。来美国以前,我们有很好的学历和生活。我们从小成绩优异,我清华大学毕业,她是北京另一所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来美没多久,她被诊断出患有强迫症和抑郁症。我们尝试了中医、西医、心理科、精神科,各种药物,都收效甚微。在10年的时间里,抑郁症把一个在音乐、绘画、体育、会计等领域都很有天赋的女孩,折磨得只能自己躲在房间里,丧失所有的兴趣,也不再能够与人正常交往。我陪伴她经历这一切,却束手无策。

她最后很绝望,尝试自杀。我不得不把她送回国,后来万不得已提出离婚。现在回想起来,我在面对琳的抑郁症时,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些误区。

对于抑郁症,我们有一种羞耻感,我们认为抑郁症是心理软弱,或是性格上的缺陷。病人不但忍受抑郁症的痛苦,这种内在的羞愧感使患者痛上加痛。

因为抑郁症,她不愿跟人交往,我也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也就少与人交往。这样慢慢的,我们越来越孤立。多年来,我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忽略了自己的需要和成长,完全卷入一场没有希望的争战中——我想要改变她。

现在回想起来,因为羞耻感,实际上我没能真正完全地接纳她,只是想要解决问题。到后来我自己也开始出现抑郁和焦虑。

 

 

被“瘾”所控制

 

我变得越来越不堪重负,常常失眠,伴随着全身痛、头痛、颈椎肩膀痛、胃痛。当意识到我自己也有问题了,才决定看心理医生。医生诊断我有抑郁症、焦虑症,从此,我开始了漫长的挣扎与成长。

经朋友介绍,我参加了芝加哥柳溪教会的“生命更新聚会”(Celebrate Recovery)[1]。参加这个聚会的人都是有各种问题的人,我从没有想到我会有机会与这些人在一起。然而,认识他们,影响了我的信仰和我的人生道路。

第一次参加聚会,他们分享内心的孤独、羞愧、罪疚、惧怕、抑郁、焦虑、愤怒、悔恨、失望、悲伤,这些都是我经历到的情感,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我开始定期参加聚会,没多久我意识到,我们的内心如此相似,我们都经历各样痛苦,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他们的瘾是毒品酒精,我的瘾是看重人的称赞、要表现自己以及完美主义。当我想要改变,却无能为力。虽然这不像吸毒酗酒那么容易产生直接的危害,但结局都是一样——让我们失去自己。

以前我一直带着面具,不想让人知道我内心的软弱与黑暗。在这个群体的聚会中,我开始学习放下面具,了解自己,探索真实的内心世界。在这个群体中,我体会到什么是被完全的接纳。

慢慢地,一些积攒很深的内心感受也逐渐浮现出来。我从小一直跟我哥哥比,想要像哥哥一样,总想得第一。我的价值感是建立在比别人强的基础上。当我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出人头地,我就觉得不够好,随之产生抑郁的倾向。我以前的成功掩盖了自己的问题。参加“生命更新聚会”后,我开始看到自己也被“瘾”所控制。

 

 

经历爱与关怀

 

而那时,琳的情况越来越糟,有一天她试图自杀。我和她家人商量之后将她送回国。她回国之后我开始考虑怎么办。这些年我尽了最大努力,已筋疲力尽,无法再帮助她。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我决定提出离婚。这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为了救自己,我选择离开她。

离婚后的痛苦是我没有想到的。我的内疚感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觉得我丢下她不管,背弃了我们的结婚誓言。内疚感和失败感,充满了我的心。我以前所学习的,所依靠的,对我来讲好像都是一个谎言。我心中充满了对神对人的怒气,我尤其很难宽恕自己。

在离婚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崩溃了。有一天早晨醒来,开始经历惊恐症,心突然狂跳。开始还以为是心脏病,后来找医生检查,心脏没问题。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一直处在焦虑紧张状态中。

我别无选择,只有继续前行,继续心理治疗,继续参加更新聚会。这个更新群体给了我巨大的帮助与支持。我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能走出来。

我每周参加更新聚会,都看到神的工作。我们系统地学习了12步的生命更新系列。在这个群体中,我找了一位导师,他戒酒有30多年,我们每周联络一次,我分享我的挣扎,他会给我一些反馈。我自己也同时辅导别的弟兄。后来我又进到教会的另一个弟兄团契,其中两位弟兄成为我生命中最亲近的挚友与良师。

除了固定的弟兄团契聚会,我们三人每周在一起吃一次早饭,祷告分享。我们多年来一直坚持,直到我离开芝加哥。我们完全透明,能够接纳彼此的软弱;彼此鼓励,一同寻求神,一同探索生命更新的道路。

柳溪教会的华人团契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们一起查经,也常一起露营、徒步、钓鱼,有很多欢乐与趣事。特别是姚林一家。那时他们刚从中国来美国,儿子上5年级。他们来团契后我们认识了。小孩需要辅导英语,我就答应每周去他们家一次。每次他们都热情款待,让我感受到家庭温暖。有一年多的时间,我们结下深厚的情谊。如今小孩也要大学毕业了。现在回想,看起来是我在帮助他们,但他们给我的帮助远远超过我付出的。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同学都是我的竞争对手,以前友谊对我来讲并不重要。因着自己的软弱,我不能再靠自己,开始体会到在患难中真正的友谊有多么重要。

因为软弱,我不得不每天祷告后才能出门。我开始时不能专心祷告,好像是对空气讲,常常思绪就飞到别处。后来我把祷告写下来,写的时候可以专心,思路清晰。所以每天早晨醒来,我来到神的面前,将自己的祷告写下来,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开始的时候好像是单向的,逐渐开始有互动,能感受到神的回应。在祷告中,常常有从神而来的感动,这种感动没有定罪斥责,只有神的恩慈、怜悯与智慧。每天早晨在神面前的祷告时光是我最享受的时间,巴不得早上能多一些祷告时间。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也是我跟神最亲密的时候。

 

 

灵魂被唤醒

 

在我抑郁、焦虑的这些年,实际上面对生命中存在的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以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当我认识到自己的“瘾”,尤其离婚之后,我知道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不知道怎样真正去爱;我也是一个不诚实的人,把真正的自己伪装起来。

经历很长时间的挣扎后,我越来越发现无力改变自己。我开始更深体会“罪”的问题,“罪”是我不认识神,以自我为中心,而我的“瘾”只是我“罪”的冰山一角而已。经历这些年的挣扎,让我明白了我无法救自己。因此我真正确信了神对我的救恩的宝贵。

因着耶稣,我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当我接受我是神所爱的孩子,接受了他无条件的爱和接纳,我内心开始有了真正的平安,我能接受我不够好、我的失败。我以前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基督徒,因为人都说软弱的人才需要精神寄托,我经历这些痛苦以及对自己的失望,经历了主耶稣救恩的宝贵,我不再以福音为耻。

另一个问题是:我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吗?当我经历婚姻的失败,加上以前一些别的失败,又有严重的焦虑,我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我想要控制周遭的环境,又觉得自己无能,焦虑就袭来了。后来,当我明白这些年都是神的带领,我学会慢慢地可以信靠神了。

作家路易斯(C.S.Lewis)说:“痛苦是神的扩音器,去唤醒耳聋的世界(It is God’s megaphone to rouse a deaf world)”。痛苦除去了我的伪装,让我渴慕活出一个真实的自己,于是我真实地追求神,从我的羞愧、惧怕当中,经历到神的爱;从我的软弱、焦虑当中,经历到神的能力。我认识了自己,也知道了我所信的是谁。

我终于明白了两点,一是我虽然不好,但神依然爱我,为我舍命;二是我很软弱,但神的能力在我身上,我就不用惧怕。经历离婚的痛苦,经历抑郁症、焦虑症的煎熬,我的灵魂却被唤醒。虽然离婚的痛苦可能永远不能完全抹去,我的抑郁症、焦虑症也许不会完全消失,但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将神的爱与我隔绝。之前,我是一只失丧的羊,如今我终于回到了牧人的家里。很多事情我还不明白,但我知道前面的道路。我只能感谢神的奇异恩典。

 

【1】Celebrate Recovery www.celebraterecovery.com是加州马鞍峰教会(Saddleback Church)于1991开始的事工,如今全世界有3万5千家教会参与此事工。

 

 

(图片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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