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空心病对话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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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春在学校把自己锁在寝室里服用大量安眠药企图自杀。

 

文/晨牧

 

要不是因为春春这个女孩,我可能仍会把“空心病”以及与此相关的信息看成新闻事件,带着无奈与心焦为这代人惋惜。

 

黑暗里的挣扎

 

空心病,这并不是什么新鲜名词。早在20世纪初,诗人艾略特就写了一首《空心人》,来描述现代人的空乏和虚幻:“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稻草人,相互依靠,头脑里塞满了稻草。唉!当我们在一起耳语时,我们干涩的声音,毫无起伏,毫无意义,像风吹在干草上。”

诗歌中的那一声“唉”该有多深啊!当时,春春就是这么哀叹的。

春春住在姐姐家楼下,她曾是这个院子里大人教导自家小孩的榜样,后来她考上清华大学,更成了院子里的传奇。记忆里,春春总是那么甜美乖巧,人长得像白雪公主,又是学霸一枚,每次在楼道遇见,总是礼貌地问候我,声音轻得像花开一样。

刚上大二的初夏,春春被她爸爸从学校接回家,她外婆也从乡下来照顾她。有一天,我在楼外遇见春春外婆,她看上去有些激动,压低声音向我讲几句春春的近况,然后用极其悲伤的口气说:“为春春祷告啊,这孩子太可怜了!”

我转脸望望三楼春春的家,楼前花圃里,月季顶着阳光,开得娇艳,不到20岁的春春,却像一根漂浮在黑暗里的羽毛,忘记了阳光的温度和花朵的颜色。

之后,我常趁着去姐姐家的空,到楼下找春春和她外婆。春春爸妈都去上班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外婆穿着棉拖鞋,走路像在飘,生怕惊着外孙女。春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上的锁已被她爸爸卸掉了,为的是里面有什么响动,外面的人听得见。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并非多此一举,一个多月前,春春在学校把自己锁在寝室里服用大量安眠药企图自杀。

从春春家的客厅可以望见书房,墙上挂着用镜框装裱起来的很多奖状、证书和获奖照片。若不是从外婆那里听说春春在大学里的事,怎么能想到这么有成就的女孩,会说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如今,它们被搁置在角落里,僵硬而冷酷地旁观着一个如花少女在黑暗里的挣扎。

 

活着的意义

 

那天,春春一直没露面,她外婆给她送了几次水和水果,我坐在她的房间外为她祷告,希望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听见她问候我的声音。

之后两个月里,我去过春春家五六次,给她们带去我烤的香蕉蛋糕,也和春春外婆一起做饭,春春偶尔走出房间在客厅里坐坐,看见我,也不搭理。

又过了一些日子,我敲开春春家的门,外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春春好多了,感谢上帝,他是听祷告的!”边说边把我让进门。

春春背对我们坐在窗边,不说什么话。她盯着窗外,我觉得她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就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素描本画画。

“在画什么呢?”春春突然扭过头问我,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我把素描本递给春春,她看后指着墙上的一幅字画说:“我的作品,差点忘了我也画过画。”

“能文能武,你羽毛球也打得不错呀,还得奖了,后来还打吗?”

“哦,那是高一的事,参加省里的少年组羽毛球比赛,比赛完了,球拍都不知道扔哪儿,要参加的比赛太多了,你争我夺,就算赢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她神情黯然,垂下眼帘盯着地板。

我有点担心这样谈下去会不会谈到那件叫人伤心的事上,就想换个话题,没想到春春直接说了。

“外婆告诉你了吧?我自杀的事。”说完,又低下头。

“哦,说了一点,当时一定很伤心吧?”

“不,一点都不伤心,要是伤心,也许不会去死,连心都没有了,怎么能感到伤呢?”春春抠着手指,慢悠悠地说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春春谈到中学生活,她说她像一只被抛在激流中的小船,那种前行和奋进并非受她控制,而是父母的期望、督促、老师的鼓励,同学间的竞争,这些推着她不断地追呀追呀,一直追到大学。

她奋力爬上山峰,竟然发现那里虚无一片,什么都没有,别人都说她这是“作”,活得太顺当,没有压力,家庭经济条件好,各方面优秀,没有烦恼就自寻烦恼。老师跟她说应该树立下一阶段的人生目标,有了目标就不会颓废,可是她已经把最好的少女时代用在奋斗上了,现在考进这所爸妈期待的名校,觉得也算是给父母交了最后一份答卷。卸下高中时的疲惫,竟感到犹如瘫了似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伴随她很久,虽然同学中不乏有像高中时努力学习的人,还有许多处心积虑地争取荣誉、课余努力赚钱的同学,可这些对她毫无吸引力,他们觉得她颓废,而她鄙夷他们的热情,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吗?她又不需要为钱去拼搏,父母为她预备好了整个人生,她也为他们完成了使命。那一刻,她开始茫然地追问自己,究竟要过怎样的生活?别人都在为生活打拼时,她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

 

心空荡荡的

 

她的追问并没有得到答案,却在追问中渐渐迷失。她感到所做的一切除了无意义之外,也没有丝毫快乐可言,拼来的第一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居然没人理会。

最后,她看到了虚无,春春说看到虚无很可怕,因为自己也成了虚无的一部分。春春说的时候,眼睛又流露出丝丝的胆怯和恐惧,我坐得离她近点,握握她的手,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说不要,她要都说出来,因为大家觉得她疯了,觉得她玩抑郁,无理取闹。他们说人活着就是为要更好地活着,干嘛想为什么活着;可是她觉得她已经把人生活完了,可是这个躯体还存在着,这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打那以后,她在大学里常翘课,在课上睡觉,情绪也变得糟糕,老师说她几句,她就离开教室,跟舍友吵架,不想运动,食欲明显降低。她说那段时间她连只软体动物都算不上,就像蛇脱下的皮,空荡荡的,心没了,身体还能去哪儿呢?!

“爸妈说我一直那么积极,怎么到了大学自暴自弃,其实我没告诉他们,在中学时,有一两次我想到过自杀,只是那时没有勇气面对死亡。到了大学,我没有了奔跑的力气,想到死亡,有恐惧却又觉得是种解脱,因为那种状况下的自己就像个失败者、可怜虫、一个无能的人,我也无力接受这样的自己,也无力想象还有什么值得去探索的,早晨不愿意醒来,醒来不愿意上课,失去了对生命的好奇,也就失去了快乐,没有快乐,也没了梦想,还能怎么活着?”

春春望了一眼那面挂着她辉煌荣誉的墙,迷茫的眼神像一片浓重的雾气。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求上帝赐给我怜悯的能力和安慰的智慧。

 

给予和被给予

 

我问春春,放弃生命时,有没有一点点温暖、光或者微微的希望划过心底。

她先摇摇头,又抬起头,说:“那天我想到了外婆。”她说着,朝在厨房里忙碌的外婆看了一眼,“我想起小时候被外婆带回乡下过暑假,外婆在菜地锄草,我给她端水喝,喝安眠药的时候,那杯水在我眼前晃动着,让我想到了端给外婆的那杯水,在所有的失落里,外婆从我手里接过那杯水时,她眼里的喜悦像黑暗里的眼睛,惊得手里的安眠药掉落一半,不然,今天我不会坐在这儿了。”

我们从春春端给她外婆的那杯水谈到了信仰。我以为在那种状态下,春春可能听不进去信仰这个话题,没想到,她听到我说当不再以自我为中心,才能感知自我;当我们仰望上帝的时候,才能感知到真实的自我,也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踏踏实实地将心安放在造物主的心里,心才不会迷失。

她听得眼中熠熠发光,带着几分渴求地听我说生命不止于这短暂的一生,因为不止于这短暂的一生,我们就有投入生活的激情,也有放手未来的释然,在此时,还是那日,有爱我们的耶稣同行,当有限的我投入到无限的上帝之中,再怎么微不足道的生命,都会变得无比宝贵。

那天和春春谈话后,我们约好每周见一次,她想多一点了解耶稣,我们就一起读圣经。后来,她愿意出门和我去公园,去爬山,也一起去城市南边外来民工子弟学校做义工老师。春春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一点阴郁,满满的微笑和自信。

当我们在造物主的眼光中,学习拥抱自己,认识自己,建立起和他的关系,我们才有看见周围人的需要的眼光。就像春春在那杯端给外婆的水里看见的光一样,我们在给予和被给予里面,找到了价值感和存在感,我们的存在源于我们对上帝的信心,也是对爱的信心。

带着这样的信心,休学一个学期后,春春又返回学校。走的时候,她的背包里装着外婆送她的圣经,还有那些小孩子们给她画的画。

 

 

作者现居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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