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祈祷的上帝

 

 

 

文/ Karl Rahner  译/范姜群健

 

 

 

前言

 

“如果真有一条路径通到你那里,那必定是经由我每一天的生活。如果你没有给我一个特定的地方去退修面见你,那么我必定可以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事物上找到你。在你的爱中,每日琐碎零散的心思意念再度汇聚起来,回归到我们灵魂的永恒的家乡,那就是永生。”

──Karl Rahner

“我们灵魂的深处不是一潭苦毒的水池,而是永恒生命的源泉。要在里面激起一点涟漪并不难;但只有藉着信心才能透视四周黑暗势力背后圣灵的同在和能力。”

──Karl Rahner

这篇祷文(meditation)出自德国神学家Karl Rahner(1904-1984)。Rahner十八岁时奉献给神成为耶稣会教师,三十三岁时出版这本祷文集《Encounters with Silence》。下文笔者所译的“God of My Prayer”是其中一篇。Rahner在文中表达了一个人灵魂深处,对上帝奥秘的渴望,及他个人面对奥秘的不解和挣扎(注)。

 

 

我所祈祷的上帝   (God of My Prayer)

 

主啊,我想向你倾诉我的祷告生活。虽然你平常似乎并不在意我的祷告,但这次恳求你仔细听。

主上帝啊,我的祷告不蒙垂听,其实我并不觉得疑惑──连我自己也往往心不在焉。很多时候我把祷告当作一件工作,一项职责。一旦完毕了事,我就放松,置诸脑后,却感觉不到你的同在。

是啊,我的祷告光景正是如此,我承认。但是,我的神啊,我却难以为此感到愧咎。区区之人怎能冀望与你直接交谈?你总是显得那样遥远而神秘。我祈祷时,我的话好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好叫我有把握你把我的祷告听进心里。

主啊,如果要我一辈子祷告下去,却听不到你的声音,是否有些强人所难?主,你知道我一而再避开你,去找能给我具体建议的人,或者去忙些有实际效果的事。你瞧,我多么需要有具体的回应,然而你总不回答我的祷告。难道我应该把祷告时的一点亮光和感动,当作你的话语和启示吗?这些所谓的感动,往往是自己心灵空洞的呐喊。而我真正渴望的是你的声音,甚至你自己。

我的一些神学见解,虽然别人觉得很深刻,对我自己却不甚管用。我的所谓“深度”,往往很肤浅平凡,并且若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只有自己,则其心灵的空虚,将比投入忙碌的外在世界更甚。

只有当我忘怀自己,尽情祷告,而在你那里找到生命源泉时,才感到心灵充实。但这种境界如何可能,如果你不先向我显现,反而离我这么遥远?你为何如此沉默?你叫我和你说话,却不注意听?你的沉默难道不代表你忽略我吗?

莫非你无时无刻不在倾听我一生一世的气息,直到我倾诉一切,向你完全表白?难道你在等待,直到我的表白真正完结,然后你才会发言,吐露你永恒的心声?或者你的沉默,只是在等待有一天可以了结一个像我这样的可怜虫的独白,他虽被这世上的黑暗势力压制得苦不堪言,你却要将你的真面容显现给他?

是否我的一生不过是短暂的叹息,而我的祷告也只是一种有声的叹息而已?是否紧紧把握住你,才是你对生命谜题的解答?是否你的沉默,其实充满了无限的应许,远比我贫穷狭窄的心灵所能了解的语言更有内涵?

主,我想您的本意就是如此吧?但如果这就是你回答我的抱怨的方式──假定你还愿意理睬我的话──那么我还有一件更深的疑问,比你窒息人的沉默更叫人心悸,我难以接近的上帝啊!

如果我的一生是无形而连贯的祷告,我的有形祷告生活也是谦卑地献给你的生命的一小部份,那么我必须有能耐来把自己献在你面前。但这完全超乎我的能耐。

当我祷告时,口舌在动作。如果进行顺利,我的心神也规矩行事。但我自己是否进入祷告里面,成为祷告的内容?毕竟我应该把我的全人摆上,投入祷告里,而不只是倾吐心思、意愿而已。我的意愿往往停在灵魂的表层,薄弱地无法探入深层的自我,就是我之所以为我之处。在那里,生命的水泉,随意涨落,不听我意志的使唤。

我掌握自己的力量何其渺小!当我自认愿意爱你时,我真的爱你吗?爱是毫无保留地倾倒自己,从灵性深处的完全奉献。我说我爱你时,我的爱有这么深吗?

我怎能以爱来祈祷,如果爱的祈祷代表心底而来的降服,心灵深处的完全敞开?我甚至没有力量动一下我深锁的心门──我只能软弱无助地站立在自身终极奥秘的面前,这奥秘埋藏在灵命深处,远非我所能及、能触摸、能动摇。

主啊,我知道祷告不必奋兴神驰,才能进入你的能力里面,毫无保留地为你所掌管;祷告可以很真实,即使不是欢欣鼓舞、充满着无上的喜悦或热情洋溢的献身。祷告也可以像内心慢慢的淌血,由于悲痛心伤,使得内在自我的心血,一点一滴静静地流入自身难以测度的深渊里。

不管用哪种方式,但愿我能在祷告里把你唯一所要的呈现给你──就是我自己,而不是我的感情或思想。但那正是我无能为力之处,因为在我肤浅刻板的生活模式里,我对真实的自己也十分陌生。

所以我如何找到你,遥远的神,怎能把自己献身给你,如果我连自己都找不到?

我的神,求你怜悯我。如果我躲避祷告,那不是因为我想躲避你,而是想躲避自己和自己的肤浅。我并不愿意从你的无限和圣洁前逃开,我想避开的是我灵魂废弃的市场。自从我献身出世,每次试着祷告,我总是流落徘徊在内心的荒原里,总是无法找到一条路可以通往真实自我的殿堂,那也是唯一可以找到你、爱慕你的地方。

难道慈爱的你看不出来我的困境吗?就是当我不得其门、入你的居所,迷失在圣所外面的空洞内心世界时,我只是叫心里更加充满了世俗纷扰的杂念。慈悲的你是否可以谅解:对我而言,这些空洞琐碎的杂念,比起沉闷冷酷的寂寞还容易忍受?这恐怖的沉寂,由于我刻意回避尘世的纷扰而更加突兀,也是我徒劳无功的祷告的结果。

我该怎么办?你既然吩咐我祷告,我不相信此事不能行。我相信靠着你的恩典,我能遵行你的话语。既是如此,你要求我的祷告必定是一生一世耐心地等待,安静地侍立,从里头为我打开心门。如此我将能进入我自己,进入我全人的密室。在那里,至少这一次,把我的心肠肺腑全部呈现在面前。那将是我对你的爱最真实的时刻。

这时刻什么时候会来临,是在我祷告之时,或是我临死之时──甚至,我能不能清楚察觉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时刻,这时刻会持续长久或短暂──只有你知道。但我必须时刻侍立等候。这样,当你在那决定性的时刻为我开门时──说不定你会静悄悄地开门、不动声色──我不至于因为俗世的纷扰而错失了进入我核心、进入你里面的良机。在那时刻,我将以战抖的双手,捧着我“自己”,就是那个把我全人的能力、品格、特性联系起来,无以名状的核心根源,我将把它呈献给你作为爱的献礼。

我其实并不清楚这时刻是否来过。我只知道最后的时机将是临终之时。在那可喜又可怖的时刻,你仍将沉默一如往昔。你将会让我自言自语,向你吐露心声。

在这生死关口所感受到上帝的沉默,神学家们称之为“灵性的黑夜”,经历过的人就是密契(mystics)主义的修士。这些人有深刻的灵性,不像常人只是度过这关键的时刻,并且能够静观自己在此过程中的反应,成为自己的见证人。

在经过这关键时刻之后,经过我至爱的时辰之后,我将走出你的寂静,进入你永不止息的爱,就是神圣美丽的永恒里。但以目前来看,既然我的时辰不知是否已来临,也不清楚是否开始,我必须在你圣所和我核心的内室的前院等候。我必须平息心里的烦躁,在你的恩典里以单纯的信心,接受油然而生的枯寂,就是那令人生畏的“意识感官的黑夜”。

我想,这就是我每日祷告的终极意义,就是苦苦的等候。不是我心思所感,也不是我的意志所愿,你所悦纳的不是这些表面肤浅的东西。

我的祷告一方面是遵行你的吩咐,另一方面是让你的恩典可以自由运行在我身上,以清除我心中的不洁,叫我的灵魂准备妥当,来迎接那极为可贵的时刻,那时你要赐我良机以脱离旧我,进入你里面。

我所祈祷的上帝,求你赐恩叫我继续不断在祷告里等候你。

 

注:

本文译自James M. Demske, S. J. 的英译“Encounters with Silence”,St. Augustine’s Press, South Bend, Indiana, 1999。

 

译者现住北加州,为加州大学Davis分校数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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