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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什么/钱志群

文/钱志群

 

“明天”这个词,在我幼年时,并没有什麽意义,只是意味著一觉醒来天又亮。偶尔想到明天要和同村哪个夥伴玩一种游戏,或是想到舅舅类的亲戚要来我家,就高兴得睡不著觉。

但是冬季的明天,我并不喜欢,因为早晨起床那冰冷的棉裤筒,总会让我感觉到像把腿伸进冰窟窿。有时父亲吆喝久了,我仍半躺在被窝里,他就发起火来,甚至要打我。只有一个早晨是例外,那就是大年初一。我和妹妹、弟弟们,会穿上一套或半套的新衣服,拿著塑料袋,或绷著新衣服的大口袋,挨家串户拜年要糖。

割一茬发一茬

随著年岁的增长,明天的意义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受战争影片和小人书的影响,我爱上了草绿色衣服,那是解放军叔叔穿的。一次过年时,父母亲终於满足了我的要求,给我做了一件。穿上後,我就咧著合不拢的嘴,对著当裁缝的父母让客人用的大镜子左照右照,盼望明天快快长大,像解放军叔叔一样,穿上真正的绿军装,那该多美啊。从那时起,明天成了一种纯朴的愿望、一种盼望和向往。

到了上中学时,我终於有了第一次机会──几位解放军叔叔来到我们学校,要招空军。我和所有男同学们都兴奋得一连几天听不进课、睡不著觉,憧憬驾著飞机,像鹰一样翱翔在蓝天。可是没几天,我人生的第一个明天梦就破灭了。全校那麽多人报名,过关斩将,最後只剩下一位同学,美滋滋地穿上了还没有佩上领章、帽徽的绿军装。送别那天,我们羡慕极了。

再後来,我又长大了。我懂的事多了,心也就越来越活跃,越来越喜欢构思明天。理想就像儿时後院的韭菜,割一茬发一茬。一些明天的梦想变成了幻影,另一些又阴差阳错地圆上了。

17岁那年,我虽没考上想进的大学,却也迈进了省属师范的门槛。临近毕业时,因为我是全班唯一公开发表过两篇哲学论文的人,於是飘飘然,梦想能留校,当个大学老师。可是,近80人的大班,我是男生中年龄最小的,比起一大半上大学前已在社会上混过的同学,我是既腼腆又不谙世故,留校自然没份。

但比起大部分分配回县、乡的同学,我又算运气好的了,我毕竟走上了省辖市中学的讲台。

沉甸甸的体味

在中学教课之馀,我孜孜不倦地写作、投稿。一晃三年,我没有戴上我渴慕的作家和理论家的桂冠,却意外地拎起公文包,当上了市长秘书。

接著我上了让人羡慕的中央党校,在那里享受了三年天之娇子的生活。人人都以为毕业後我要飞黄腾达,但是一出校门,我又转行当了三年杂编辑。就在我立志报业的时候,发现舆论导向上有那麽多的约束,我的热情又渐渐冷却。

我把视线移回政界,到了省长身边,过起了既摆布人、又受人摆布的生活。我的很多时光都耗在文山会海、迎来送往、杯光酒影上。忙碌时,似乎被虚荣和享受裹得忘乎所以,有种虚假的充实。但身心疲惫静下来时不禁自问,这就是从前的理想吗?

官府院外的人其实不知道,岗哨林立的院内人也有许多属於他们的烦恼,内心和其他人一样,也没有填满的时候。

久而久之,我便醒悟,“明天”只是诱惑人的字眼。一次次构想,却没有一个明天梦真正圆过。明天的蓝图,不是被自己污染,就是被他人和社会污染。明天总有那麽多的未知数,我们的生活往往是今天不知明天。

好日子要过,歹日子也要过,别无选择。特别是当我熟悉的人突然染病或辞世时,我的感觉就更糟。那时我只想,每个明天只要有儿时一觉天又亮的概念,就幸哉幸哉。

阅历的增长、经历的丰富,让明天的字眼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人生体味。後来我几乎懒得去想明天了。明天不再令我兴奋,我日复一日麻木在官场的日常琐事里。

不为明天忧虑

终於有一天,我找到了“明天”全新的答案。那是我第一次来美国探望读书的妻子、女儿时,从教会和圣经中悟出来的。人为什麽左右不了明天,也不能预测明天?原来,这世界,这人,原本都是神所造的,都是受造物。这世界本不是属於自己,这明天也不属於自己。“其实明天如何,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的生命是什麽呢?你们原来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雅各书》4∶14)所以“不要为明日自夸,因为一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箴言》27∶1)。

而且,神早就告诉人∶“泥在窑匠的手中怎样,你们在我的手中也怎样。”(《耶利米书》18∶6)“至於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样,他发旺如野地的花;经风一吹,便归无有。”(《诗篇》103∶15)。这话说得何等正确啊!我为何现在才知道呢?

有一天,女儿为了妈妈的生日,买了一盒精美的细珠和细线,躲在房里埋头穿著。看到这幅画面,我突然想到,生活不也是如此吗?穿过去的一串珠子,好似那昨天;盒里还没来得及穿的,就似明天;正在穿的,不就是今天吗?我们在专心穿好每一个今天的时候,何必还要去考虑如何穿好明天?“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马太福音》6∶34)。

至於每天的难处,我们也“应当一无挂虑,只要凡事藉著祷告、祈求和感谢,将你们所要的告诉神,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腓立比书》4∶6-7)

多慈爱的天父啊,当我回到他的怀抱,就再也不为明天烦愁、费神了。我不知道明天将如何,但我知谁掌管明天,我也知谁牵我手!

作者现居美国蒙大拿州。
作者保留版权。

本文原刊于《海外校园》第90期。
原文链接:http://www.oc.org/web/modules/smartsection/item.php?itemid=3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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