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陪你变老

 

 

 

 

文/戴宁

 

 

 

人生的路啊,走到这里,怎么变得如此沉重?

当你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多起来的皱纹,微秃的前额,掩不住的白发,小腹上日益增多的赘肉,消失不见的腰身曲线;当你发现每天都有了那种力不从心、心不从愿的感觉,喜乐早已离你远去,你仿佛正走在一条漆黑不见底的通道里,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光亮;当你忽然感受到,人生的路啊,走到这里,怎么变得如此沉重?走过的路成了不堪回首,未走的路有点儿胆颤心惊……这时候的你,是否意识到,也许你正经历你人生的一个低谷──中年危机?

(编辑:中年,是人生的高峰,还是低谷?肉体的渐渐衰老是必然的规律。然而,内心该如何像歌中所唱的:一天新似一天?这日日常新的盼望,是基督生命在信他的人里面的真实。可惜我们常常看不见,也不相信,任凭起起伏伏的“感觉”淹没我们。)

 

 

惊喜派对

 

记得老公40岁生日的那天,我邀请亲朋好友为他开了一个惊喜派对。在我看来,老公正是“男人四十一枝花”的年龄:成熟稳健,事业成形,儿女称心,父母健在,夫妻恩爱,理所当然的要庆祝一番。

他下班回家推开家门,一屋子的朋友和家人迎接他,“生日快乐”此起彼伏。却猛然见他手指上包裹着白色的纱布,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的同事请他中午出外用餐庆生,他竟不小心被汽车门轧了手指,去了急诊。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伤。那个生日派对,大家尽兴。只是他几次提起他同事说的话──人到中年,该好好省视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四十不惑”,人到中年是该省视自己的人生。但如何自省?以何为标准?是自我中心,满足自己的“完美”?还是以神为中心,寻求神在我们人生中的旨意?)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真的开始一点点地检查他的人生,不再庆幸他所拥有的,开始全神贯注寻找他自认为缺少的,试着补偿自己、“完美”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中年危机。

他开始抱怨美国生活的单调和枯燥。两点一线(家到公司)的日常生活,确实不如他以前的大学同学、今天的大款们,在国内前呼后拥来得被人羡慕;也不及现下国内的男人们,下了班可以饮酒喝茶、唱卡拉OK来得多姿多彩。这点我还可以苟同。但渐渐的,他开始以羡慕的口吻,提及他在国内的好朋友,大多结婚、离婚好几次,而他十几年只对着我这么一个女人……

(正因为这起初的“苟同”,让夫妻二人一同偏离了以神为中心的生活模式,羡慕并趋向世俗情欲生活的模式。“顺着情欲撒种的,必从情欲收败坏。(《加拉太书》6:8)”以后的发展只是顺势而下罢了。)

慢慢的,十多年从没换过工作的他,开始对自己的研究工作失去兴趣,觉得自己美其名为“科学家”,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仔。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以前那个事事满足的他,变得诸多不满。先是不满上司的专横,接着不满公司的规章……最终以从研究开发部转至安全检验部告一段落。我倒是安慰他,这样不仅乐得轻松,而且可能更适合他的个性。

每年的例行检查身体,这年他惊见血糖和三甘油脂有点超标。除了大叹岁月无情催人老之外,接着就是“全民皆兵”,戒糖,戒盐,戒脂肪。还报名参加了健身俱乐部。 每天吃完晚饭,就跑去那里捣鼓一身汗。以往那个不爱运动的懒骨头,竟然成了健身俱乐部的老鼠。如果中年危机只是这样,我倒乐见其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说要拥有一部宝时捷跑车,并一再强调,美国男人在这个年龄大多有这种想法。再不开这种车,年纪大了,就不太相称了。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感觉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是如此的陌生。且不提他的越野吉普车是刚刚买的,我的凌志也不过只4、5年的车龄。我们收入是不算低,但还没有富裕到可以随便买部豪华型的跑车,只为放在那儿偶尔玩玩。况且,两个孩子还小,双方的老人还健在,怎么不多想想他们的需要,而只顾满足自己?

我开始责备他的自我中心,自私自利。说多了慢慢就说成了“鼠目寸光、胸无大志”……话是越说越不投机,也是越说越难听。

(许多基督徒在处理夫妻关系和家庭琐事时,不愿或“不习惯”谈到神,不愿以圣经的标准来光照表面问题背后的症结。就事“论”事,就事“吵”事,却往往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反而互不理解终至疏远、隔阂。神的话、圣灵的光照,其实不该是束之高阁的“属灵大原则”,而是可以用于日常生活的帮助,是天父上帝赐给他儿女的智慧与良药。)

 

 

痛彻心肺

 

直到他回了趟国,回来后整个儿变了个人。话少了,但一说就引发“战争”。我常深夜两三点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知去向。下楼一看,却见他全神贯注地坐在电脑前,一见我急忙关上电脑,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加一句:“我在看新闻。”以前那个体贴的男人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漠不关心,常常处于一种梦游状态下的“梦中人”。 车开出去往往不知往右还是往左转,要我提醒才大梦初醒。 任何家庭活动,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似乎,他唯一的快乐,就是坐在电脑前。

直到一次大的争执中,他冲口而出的话,让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老公在那一趟国内之行中,结识了一个她,回来后两人开始了现在流行的网恋。至此,老公的中年危机发展到了最高潮。我不禁想起他40岁生日那天手指受伤之事,忽然有所体悟:中年危机正如他受伤的手指,虽伤不及身体,却痛彻心肺!

经此,我的中年危机也随着提前来临。

(“中年危机”真就是恶的起因,是毁坏幸福生活的罪魁吗?“各人被试探,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诱惑的。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雅各书》1:14-15)”)

其实,枕边人的变化是不难察觉的,只是我心里一直抵触着这种感觉,常常对自己说不可能。那么爱我的一个男人,怎么会移情别恋呢?

但是,第六感却常常发出警示。于是从不去美容院的我,定期地去做脸,修眉,瘦身。自己都说不清怎么会一下子,对脸上的每一细小的皱纹都那么难以忍受。想到那将至的40岁,就心惊肉跳,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与朋友谈话,谈着谈着,就会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收起常穿的衣裤套装,买了好些轻盈飘逸的裙装。忽然很讨厌自己那一贯的女强人的嘴脸,很想在下一分钟,让自己变成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于是,留起了长发,穿上了裙子,换上了细高跟皮鞋,甚至退掉了一份6位数收入的工作的聘雇, 只为了做个小女人,不要再让男人觉得咄咄逼人。然而,不平的心态,起起伏伏的情绪,使出口的话语常常伤人……

(女人以何为美?圣经上说:“你们不要以外面的辫头发,戴金饰,穿美衣为妆饰,只要以里面存着长久温柔,安静的心为妆饰;这在神面前是极宝贵的。(《彼得前书》3:3-4)”中年女人注意外在的修饰整洁是需要的,但那不是赢得丈夫倾心爱慕的主要因素。讨神喜悦的女子才会成为永远值得珍爱的“才德妇人”。温柔与安静,让面临变故与困境的女人有从天上来的智慧和祝福。)

等到得知老公感情出轨,对象是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从偏远山区里出来的女人,脸上仿佛被掴了一掌。但我并没清醒。心中的怨气和屈辱,让我处于一天24小时都情绪紧绷、一触即发的边缘。

去见心理和婚姻谘询辅导,心理专家在一个钟头的谘询中,几乎没说什么话,他的目的是鼓励我敞开心门,释放心中的怨恨。在结束的前一分钟,他劝告我:“接受事实,忘记伤害,试着让自己快乐起来。”

于是乎,每天下班我都与同事结伴,一起去“快乐时光”喝几杯,周末陪着孩子们去爬山,或是去看电影。然而,快乐仍然离我很远,心中的伤痛仍然让我怨恨满怀。

再一次去见婚姻谘询心理专家,这次他的话语更加简短:“不能原谅他,就离开他。”对于美国人不同于中国人那种劝合不劝分的思维方式,我虽然惊讶,但这种直接了当的劝分手,也犹如另一掌掴,让我沉思,也让我清醒。

 

(何处是我们寻求力量的所在?何处是我们的避难所?听,诗人大卫王的呼求:“神啊,我曾求告你,因为你必应允我……求你显出你奇妙的慈爱来;你是那用右手拯救投靠你的,脱离起来攻击他们的人。求你保护我,如同保护眼中的瞳人;将我隐藏在你翅膀的荫下……(《诗篇》17:6-9)”“耶和华是我的力量啊……耶和华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我的救主,我的神,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他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我要求告当赞美的耶和华……(《诗篇》18:1-3)”

 

 

受惊孩童

 

也许是我反常的沉默,让老公感到事态的严重。他查觉到这个精心建立的家摇摇欲坠,开始反复地说他从来没想要这个家解体……

夜半被一边身体的麻木弄醒,发现自己的一只胳臂被他紧紧地攥在怀里,动弹不得。看着面前这张睡梦中仍紧皱着眉头担忧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到中年的男人,竟然像个年少的孩子,像一个趁大人不注意本想偷跑出去玩一圈的孩子,刚跑出门就被大人一把抓住,那种担惊受怕的孩子气,让我心里涌起一种温柔。在那一刻,忽然发现,彼此的爱还未走远。

我们开始检讨各自的迷失和过失,一起去见心理谘询。明白人到中年,男女心理的变化。原来年少时相互欣赏的优点,到了此刻,会变成缺陷──以前,我爱他的体贴稳重,到了中年,成了平庸和胸无大志;他爱我的聪明能干,中年后,却成了咄咄逼人……中年夫妻,经过多年的共同生活,当初爱的激情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日渐消沉;各自的缺点却已完全浮出,一目了然。此时再加上子女教育的劳心,事业的瓶颈,社会风气的影响,美国人嘴里的“Peer Pressure”(同侪压力),身体里荷尔蒙急剧的变化,生活中的种种压力,等等,产生冲突和矛盾是在所难免的。但处理矛盾的方法,才是使冲突进一步激化或趋缓的主要原因。

男女间最大的不同在于:男人选择忘却,来对待使自己心烦的事。吵架时,男人听到女人的尖嗓门就想夺门而逃,外面逛一圈,或上网做会儿网虫,他就心情舒畅许多。就像孩童在哭闹时往往越哄越闹,但只要稍稍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比如,让他看会儿电视,或是玩一下他的玩具,他的哭闹就会停止。而女人却需要抒发自己的内心感受。心里的委屈和烦恼,她需要说出来,她需要男人的聆听和理解。可往往话说了一半,男人的身影已远。她一口气堵在了心里:为何以前那个她说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的男人已不再?

因此,等那外面逛了一圈,心情刚刚恢复一点的男人踏进家门,迎面而来的可能是女人的另一番抱怨。男人简直要发疯,不明白这女人怎么这么没完没了。以前那个天真浪漫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如此难以理喻、难以取悦的唠叨的妇人?是什么让她如此烦人?是什么让她能把十几、二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一再地提起?他不明白正是他刻意的回避,无意的冷漠以对,使得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数说着她的委屈。

每个人都需要被别人理解和欣赏,女人喜欢被自己的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男人更乐意被自己的女人当做一棵大树来依靠。然而,产生冲突时,男人的不耐烦和不聆听,常常让女人解读成爱已消失,因为她感受不到她所期望的男人的呵护和关心;而接踵而至女人对男人的失望和批评,也往往使男人理解成浓情不再,因为他需要的是女人的赞赏与崇拜。

双方的不理解,变成了各自心底深处的遗憾和怨恨,导致许多中年夫妻口角连连、冷漠以对。若此时正好有第三者出现,很容易趁虚而入。如果双方再没有坚定的信仰,不坚信婚姻是上帝所设、是神圣不可破坏的,那么这个家庭真的是岌岌可危了。

(坚定的信仰并非只是给我们一条“不可离婚”的命令和“底线”,而是夫妻二人一路走来随时的指引与帮助,是两个人在对圣经世界观、人生观的共同认识、顺服中合为一体,以基督为一家之主。亡羊补牢虽为时不晚,但更需防患于未然。)

 

 

愿执子手

 

一旦明白这些,凭藉信仰和曾经拥有的真情、多年共同的生活,加一点宽容和自省,再一次的相爱并非难事。今天的我已经可以很自然、也很诚心地称赞老公为这个家做的每一件哪怕很小的事,或是一个努力。在他叮叮咚咚敲了一下午,修好了被风雨吹坏的后院木栏时,我会及时地送上我的感谢,告诉他家里的男主人是多么重要。换了以前的我,可能会耸耸肩:“找个工人来,半个钟头就搞定了。”

现在的他,也可以在我情绪低落时,给我一个拥抱;或是在意见不一时,耐心地聆听我的想法,在我感性的述说后,加入他理性的分析,进而达到双方一致、至少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我们对爱有了全然不同的认识。年少时自以为很懂爱──浅一点说:爱是男女相遇时眼里的火花;深一点说:爱是心灵的撞击。但今天,才明白: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哥林多前书》13:4-8)。

唯有这样的爱的诠释,才能透彻地表达人类的爱,包括父母子女的爱,兄弟姐妹的爱,包括情人夫妻的爱,也包括所有人与人之间的爱。

凭着对爱崭新的理解,刚过40岁的我,如今已没了危机感,而是满心的喜乐与平安。我们夫妇俩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了更深的体会和信心。 更以感恩的心,度过每一天平凡的生活,一点点地享受“慢慢地陪你变老”的浪漫人生。

 

 

作者来自南京,国内英文专业,美国企管硕士,现任职矽谷某公司金融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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