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烧(上)

 

看见黛安娜的一瞬,雪松突然短路,半张着嘴巴,呼吸急促,类似高原缺氧症状。黛安娜在他明显热度过份的目光里闹了个大红脸。

 

 

 

文/叶子

 

 

 

 

我哥那天突然决定给自己起名字叫查尔斯,完全是遇见了黛安娜的缘故。在这之前他叫简雪松,我叫简雪梅。从我们兄妹俩的名字,你就可以把我爸妈的品味和我俩生长的年代猜个八九不离十。全中国跟我们俩同名的大概少说也得往十万以上数。我妈做梦都没想过给我取我心仪向往的名字,比如寒烟,或者婉儿,在我质问到这个严重问题时,她说当时没叫我们俩卫东和卫红,还是拜托了我老爸残余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因我俩不约而同出生在数九寒天而触景生情(这丝毫没有凑巧的成分,当年我老爸老妈只能在每年春节时分别从陕西和贵州回北京团聚两周,孩子不出生在冬天就有大问题了)。并且雪松,雪梅这两样东西,在主席的诗词中都是有出典的,应该在什么花样的运动中都不会成为把柄。我爸自己就因为叫了个倒霉透顶的简金国,长期被怀疑成跟台湾有关系的“敌特”,到死都心有余悸。

但是时代不同了。在饼干被叫作克力架,洗脸变成“菲首”的九十年代末中国,我的名字土得令我不好意思印在名片上。何况我和约五百万风华正茂、人材出类拔萃的同龄人一样,供职于数千家世界顶尖级外国公司派设中国的分公司之一,从工作环境、制度、效率和陋习,一律朝国外母公司看齐。效忠于外国老板,你好意思让人家为学念你的尊姓大名,闭过气去或者咬舌头吗?人手一个洋味十足的英文名字,成了我们这一行的风尚和标志。同事们几乎忘记我那跟季节和植物有关的名字,不分中外一律叫我Jane。

自从克林顿连任美国总统和那个叫“该死”的电脑大王(比尔.盖兹)横空出世以后,我们当中叫比尔的就激增。我们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号称“女人专家”的花花公子,明明生了一副娘娘腔,两只水性杨花眼,三心二意爱情哲学,四体不勤身板,偏偏大言不惭叫自己泰森。叫太监还差不多。

我哥显然大大落伍。难怪他,他老兄在我们大家还没听说过“爱死病”的时候就跑加拿大念书去了,拿到MBA学位后加盟加国数一数二的集团公司,稳稳揣起一张枫叶国的绿卡。等大家千军万马争过出国独木桥的当口,他反道而行,带着公司巨额投资,雄赳赳气昂昂杀回老家,出任驻京首席代表。这时候他已经土得掉渣,对北京城层出不穷改观的马路和建筑看花了眼,跟人聊天对一半新创词汇闻所未闻。虽然操一口京腔,每回坐出租车都遭司机问,你是哪村进城的?并且被“宰”得鲜血淋淋。

他对我的英文名字就大不以为然:“好好的中文名字不叫,你们是不是还打算把头发染成金的、眼睛涂成蓝的?”“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亏你在加拿大待了五年,落伍,僵化!你就这么逼加拿大人拼你的XUE,是不是十五个人练了半个月?”“我就用我的中文名字,挺好。我有个印度同事,他的全名写出来有二十七个字母,人家都不改。”“好吧,悉听尊便,我可是为了你好。当着我的同事,你可别说是我哥。”我郑重嘱咐他。

我料到他肯定不听,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那天下午我们瞄着大老板二老板依次走出办公室大门,接到他们秘书的情报--老板们将出门会客并宴请晚餐,再不会在办公室露面--立刻扬眉吐气,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儿笑闹成一片。大家手忙脚乱做好暗签开始抢抓,摸到写“出钱”和“出力”的人得去各司其职为大伙买冰淇淋,拿到“白吃”的就可以坐享其成。顿时办公室里乒乒乓乓热闹得像自由市场,四面八方响起“哈,我是白吃,我是白吃”的欢呼。泰森不幸摸到“出钱”,只好痛不欲生地掏钱包,比从他身上割肉还难。

我正塞了满口雪糕,被泰森批判“吃得不像个淑女”,电话淑女般嘤嘤作响。我一看是内线电话,先白了他一眼,示威似地又大咬一口,抄起听筒满嘴含糊不清,“谁呀?”“Jane,我啊,”是门外接待处的南希,她同样如含着热豆腐,嘶嘶直吸冷气。“这儿有个英俊少年自报家门说是你哥,你出来领人吧。你什么时候冒出个哥来,是你男朋友吧,老实交代!”“别胡说,叫他原地别动,举起手来,我这就来。”我慌忙扔下话筒就跑。

雪松正舒舒服服坐在门口沙发上,当之无愧地大吃南希那份冰淇淋,跟姑娘们聊得火热。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他连我小时候的丑事都会报导无遗。“你来干嘛?”我把他拉到一边审讯,一看他手里是我爱吃的“柠檬夹心”,不由分说就抢了过来。“我正好到你们楼下跟供应商会谈,完事顺便就上来了,视察一下你的工作环境。”他果然西服革履,手拎太空色密码公文包,气度不凡。除了太像一个保险推销员外,他堪称一流白领形像。这是我一手操练指教的辉煌成果。

我得意不小。我老哥怎么看,都是个相当出色的人物。“多谢领导关心,既然来了,进去坐坐吧,你妹子是低级打工仔,做事的地方自然是寒舍,跟你首代的豪华办公室不能比。”我跟南希打个招呼,领我哥往里走。改日再请客封住她的嘴。“记住,你可不是我哥!”我低声吩咐。“怎么了,我把最好一套西服都穿来了,还不够格当你哥?”他急得瞪眼,显然自尊心受损。“够,够格了,你早超标了!”我赶紧安抚他,“帮个忙,我借你当一回男朋友还不行吗?革命工作需要,你就服从组织安排吧。”

他哪里知道,他和我勾肩搭背,一派亲热的照片已经在我办公桌上当挡箭牌有一年之久了。没办法,形势所迫,像我这等年纪,和姿色的白领外企女孩,要再戴上个小姑独处的标签,在办公室里不知要被那帮男孩的眼睛跟嘴巴占多少便宜。那位“女人专家”泰森,眼睛生下来就专为扒女孩衣服和对老板献媚,眉目传情,嘴巴说尽天下甜言蜜语,鞍前马后布下小殷小勤,这都是他的强项。平均一星期花一次不超过他月工资百分之一的钱请你吃顿快餐或者看场电影,就是最高礼遇了。看完电影他要是肯打车送你,十有八九是提出要到他家过夜。你说个不字试试,他立刻丢下你自己坐公共汽车回家。

也有另一种风格的,一律是出手一掷千金的青年才俊,用电脑程式评估过你的相貌,身材,智商,学历,收入和前程,量化后百分之九十跟他匹配才开始约会你,专找最流行的高雅高尚去处,为高消费服务业发展做贡献。你跟他在一起得全天候保持青春玉女完美形像,上了床也不能卸妆,并且要十八般武艺精湛,德、容、言、工样样了得,陪他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入得卧室。我不是没试过,实在累得要吐血。没信心嫁了这种人能活过四十岁,即使活到了也绝不再够格当他老婆。况且过日子时你简直分不清是在跟他合作一桩生意,还是谈判场上的竞争对手。世纪末的办公室恋情,跟这个城市的其它事情一样,充满撕去一切温情的实际和没有明天的临时。我和许许多多人不约而同选择渴望和逃避。

黛安娜上班的第一天就被泰森盯上了,像只大苍蝇直围着她翻飞了一天,拼命讨好我要跟我对换办公桌好守在黛安娜旁边,全忘了当初是他宣称他必须在有阳光的窗前办公以防得上缺钙等办公室综合症,死皮赖脸跟我对换,搬到南面去的。可第二天黛安娜就把儿子陶然的照片摆上办公桌正中,我拉着泰森张罗换桌子,他理都不理我。

我大受启发,赶紧把雪松跟我的照片摆上台面,放出风去这就是我的“他”,正在加拿大攻读博士。泰森看了两眼,发现自己从哪一方面都不是对手,只好酸溜溜咽了口气,不怀好意地告诉我加拿大早被香港移民占领,无数中国大陆留学生被港味千金小姐钓作了金龟婿。我把雪松来信的信封也放上桌面值班,果然从此耳根清静不少。

此刻,雪松,我的“他”被我亲亲热热挽着臂弯,以如此体面的形像跨入我们办公室,泰森一肚子的冰淇淋都要变成山西陈醋。雪松立刻成为大家目光的焦点。我不无得意地给他一一介绍,“诺,这是泰森,这是瑞查德,这位是黛安娜,我最好的朋友,那是安琪……”

雪松恰到好处点头哈腰,应对相当得体,很给我赢面子。安琪暗暗冲我挑大拇指。泰森一脸讪讪。看见黛安娜的一瞬,雪松突然短路,半张着嘴巴,呼吸急促,类似高原缺氧症状。黛安娜在他明显热度过份的目光里闹了个大红脸。我赶紧牵着他转了个方向,“这个,这,就是‘他’,”我也煞有介事羞羞涩涩,“他叫……”翻白眼睛,绞尽脑汁挖掘我给我“男朋友”起的名字,“他他,叫戴维。”没错吧?

一切看来圆满,我把恋恋不舍的雪松往门口带,“好了都认识了,他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啦,各位再见。”我暗捅他腰眼。看看没有预期反应,只好替他道别,“戴维说他很高兴认识大家,是吧戴维?”眼看就要出门,雪松忽然挣开我挽着他的手,三脚两步蹿到了黛安娜桌前,在我们大家都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双手呈上一张名片,浑身热气腾腾像个刚蒸熟的龙虾,“你别听雪梅瞎说,我不是她男朋友,我是她哥哥,亲哥。我,我我很高兴认识你。黛安娜,我,我叫,叫查尔斯。”

 

 

 

“妹子,我就在你们楼下,现在是你们中午休息时间吧,我请你去吃肯得鸡好不好?我记得你最爱吃那儿的土豆泥了。”雪松,不,查尔斯的口气充满谄媚,我立刻把他的来意猜了个透。

“你是谁呀?”我故意拿腔拿调,摸准今天他有要事相求,对我不敢怠慢。

“大胆!连你老哥的声音都不认识了!”他不再装绅士,露出真面目。

“哦,查尔斯啊,听是听出来了,就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时候想起请我吃饭了?让我看看太阳在哪边挂着。你有什么事求我就直说,我忙着呢。”我咬着嘴角的笑,眼睛瞟着正忙着列印档案的黛安娜。

“我什么事也没有,就想请你吃饭。”他欲盖弥彰。

“得了吧,请自己妹妹吃饭是最愚蠢的无效益投资,普天下当哥的都知道这条定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说我也一清二楚。喂,皇太子殿下,按这件事的规格,你怎么也得在天伦王朝请我吃三文鱼才像话啊。”

“好吧,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我斗不过你!劳驾你挑个近一点的地方好不好?天伦王朝改日,成不成?”

“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那当然。”

态度不错嘛。

“那就我们楼下‘汤姆叔点心’吧。”

“好好好,我等你,限你两分半钟出现。”

他一听我没对他的腰包大开杀戒,喜笑颜开。

等我准时到场,查尔斯已经摆了一桌子各色冰淇淋,拭目以待。

我一看果然都是我喜欢的货色,乐了,坐下就左右开弓。

“我走了这几年,你还是没长进,拿冰淇淋当饭吃。”

他在一旁爱怜地看我。他六岁我四岁时,倒空爸的酒瓶卖废品,四只小手攥一毛钱去买一根冰棍一口袋爆米花,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那乐陶陶回家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

我总算腾出嘴来冲他灿然一笑。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心软了,直奔主题,“你想问黛安娜?”

“哎呦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对对对,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是吧?”

他两眼炯炯。

我不慌不忙舀起一勺奶油花,琢磨从哪下口,“黛安娜啊,她中文名字叫关雪竹。”

查尔斯顿时乐不可支,“多好的名字,你听,像跟咱俩是一家人,是吧?”

我左顾右盼,慢条斯理地说,“她儿子快两岁了。”

“?”他像被噎住了,除了瞪我,没话可说。

“可她没结过婚。”我把巧克力和草莓拌在一起,美美咬一大口。

“到底怎么回事?”他想咬我一口。

“让我想想啊。”我两眼望天。

“想出来了?”他双手撑着桌面,几乎要站起来了。

“想起来了,这个店的黑森林比别处好吃。”

“你!等着!”查尔斯呼呼喘着气,转身直扑柜台。等他回来,不只“黑森林”,连“白雪公主”都有了。

我瞧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吐舌头一乐,不吊他胃口了,开始从头娓娓道来。

黛安娜的好看,是那种毫不惊艳却让人看了还想看的悦目。按泰森的评论,她是个“正点美人”(“女人专家”的其它论调不值一提,这个评语还有可取之处)。她对桌的安琪集西方人线条明朗的脸型和东方人精致含蓄的五官,占南方姑娘的水秀跟北方佳丽的明艳,加上眼神气质蕴涵文化艺术,得分着实不低。相比之下,黛安娜则样样都模糊朦胧一笔,眉眼间总有一抹欲说还休的神气,没有一处醒目,却怎么看都舒服。泰森对这个超出他的“美人定义”的新研究课题百思不得其解,某天忽然恍然大悟,忍不住脸冲窗户感慨万千,“知道吗,这就是女人味。”

他背着窗户挤眉弄眼公布的另一项“研究成果”就太过分,“看出来了吧,她绝对是个处女。听我的没错。”

听到的人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黛安娜把一桢人参娃娃般的胖男婴照片,端端正正地置于档案夹之上,以母亲才具备的骄傲宣布:“这是我儿子,陶然。”

泰森的眼珠差点儿掉出来,连连瞪“小灵通”瑞查得--是他宣称看到过黛安娜的正本人事资料,婚姻状况那一栏里明白填着:未婚。

“我是没结婚。”在我成为黛安娜的密友,某天顺口问到小陶先生的爹时,她泰然自若回答。“陶然只有妈妈。”

陶然当然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爹叫陶冶,黛安娜的大学同学。我瞻仰过他俩甜蜜的照片,实在是一对金童玉女。

早一年毕业的陶冶分在基建部规划司,位置是低得不能再低的小职员,工资撑死了超不过三位数字。工资以外的待遇却相当实惠。他们处手里掌握着全国大型基建项目的审批权,是待批承建单位眼里说一不二的太上皇。陶冶的手离说话算数的图章还有十万八千里,决策层的事连边都摸不着,没人爱出的苦差,没有油水的技术研讨会之流跑龙套的角色才轮得到他。可跟在领导身边常在河边走,好歹也能被溅起的浪头湿湿鞋。承建单位对领导们前呼后拥之际,还是不忘对小跟班们稍微意思意思的。

处长连早饭都有人请,陶冶也能隔三差五进一回一千六百块起价的白金汉宫卡拉OK包房,叫一瓶路易十三。处长开承建单位“借”的“工作用车”去西山打高尔夫球,陶冶在过年时敛一百多本挂历送人也不成问题。

陶冶的单身宿舍里迅速充斥了形形色色出差开会收获的纪念品跟承建单位上贡的边角料,拉不开拉锁的提包,写不出字的圆珠笔,漏电的热毯,接触不良的袖珍录音机,一碰就散的折叠书架,假烟假酒假画……诸如此类,应有尽有。陶冶跟黛安娜都不是物质欲太强的人,对这一屋子的小恩小惠简直受宠若惊。

那会儿这对小情人唯一操心的事就是黛安娜即将毕业。要是没法留在北京,两人岂不是要分居?急得黛安娜天天坐在陶冶的双层床上掉眼泪,陶冶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科员,除了头发都快别白了,就没别的主意。宝贵如金的大学生留京名额,可不是他送几本塑料挂历就搞定的。

该陶冶在本命年倒霉。湖南一座水坝,在长江发疯水淹半个中国时没经受住考验,被怒发冲冠的父母官一追查,发现施工原料是次品里的最差,工程品质惨不忍睹。威威赫赫一个全省重点项目,百年大计,还不抵纸糊的结实。

父母官站在面目全非,家破人亡的鱼米之乡大发雷霆,发誓跟草菅国命的“豆腐渣工程”贪官决以死战。

偷工减料的施工队,唯利是图的分包商,手眼通天的承建公司,中饱私囊的工程品质监控所,串通一气的验收处……像一条线上的蚱蜢,手牵手一个接一个曝光。

专案调查组一鼓作气,矛头直指到基建部关键审批部门的要害蛀虫。承建公司供认,他们靠大笔“公关”拿下了明显超标的承建权和经费。

处里霎时阴云惨淡,人人自危。陶冶在黛安娜的逼供下也吓白了脸,坦白交代他曾找该承建单位报销了三百多块钱的出租车发票。

没等黛安娜发落他,副处长约他单独“谈心”。

在接受了一番精密的晓以利害,阐明大义后,陶冶首次对黛安娜守口如瓶,独自拿定主意。

专案组进驻处里第一个星期,陶冶主动自首,对受贿事实供认不讳。

副处长指天划地许诺,只要陶冶站出来帮领导过了关,处里会以单位名义竭力死保他,给他大事化了。

陶冶深信不移,打起如意算盘。想到自己这一番有惊无险后,在部里的前程不就美不胜收?趁机提出请副处长出面帮忙给女朋友解决一个留京指标,再分他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副处长就差拍着胸脯跟他称兄道弟了。

陶冶一看心头大患就这么轻易解决,喜不自胜,马上提前跟黛安娜过起小俩口的日子。

事情根本不照他想像的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专案组雷厉风行,带了尚方宝剑来,是要在中央直属机关竖起个“反腐败”典型的。

副处长带头配合调查,声色俱厉响应严肃处理内部蛀虫。

各条线索顺藤摸瓜追查到底,竟层出不穷挖出另外七八件类似收贿行私事件。

陶冶本着虱子多了不怕咬的原则,把那些自己闻所未闻的款项,问到一件认领一件。

加上看不见的手推波助澜,最后陶冶顶在头上的受贿金额竟达一百多万人民币和美金港币数千。

他这才觉到不对劲。

黛安娜这才听说了事情原委,花容失色之际,又查出自己已有两个月身孕。晴天霹雳当头打下。

陶冶当即推翻全部口供。

他们这两个涉世浅薄的小毛头,面对一群久经沙场的老奸巨猾和严丝合缝的圈套,哪来的还手之力?

专案组接到来自上层的暗示,即刻宣布此案在陶冶身上大获全胜。

中国的法治是跟随运动和口号富有弹性的。运气不好赶上“从严从重从速打击……”的,偷个钱包都能被判无期徒刑。过了顶头风,你杀人时候稍微长点眼睛--别撞到某中央委员--就还有机会化险为夷。

陶冶案发时,《人民日报》刚义正词严发表社论,坚决彻底打击国家机关公务员利用职权腐败舞弊罪行。

不由分说判他二十五年有期徒刑,是轻的了。

陶冶跟黛安娜做梦都想不到,二十世纪末尾的中国,照样有窦娥冤。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陶冶两次自杀未遂,被加刑严惩不怠。

走到山穷水尽的黛安娜能为这一个爱情童话殉情的最后一步就是对陶冶说,你给我活下去,为你儿子。

她在毕业前一个月被学校开除。

黛安娜以一个一无所有的未婚母亲身份,在北京城里闯荡到今天的经历,她以最轻描淡写的语气一笔带过。我在她清澈透底的眼睛里,看见浸透血泪的痛楚一闪而过。

她躲避我灼痛的眼神,含笑凝视陶然的照片,“多快啊,陶冶的儿子过周岁了。”

我心算了一个简单的减法,不寒而栗。

她眼中掠过一道阴影,“可是,陶冶拒绝见我了,他说,我要是等他,他就去死。我再没有见过他。我这一生只剩下一件事,把陶冶的儿子养大。”

我讲完了黛安娜的故事,看住对面的查尔斯。

我看出他的心比我吃了更多的冰淇淋。

“你好好想想吧。”我说,“你知道吗,在我们公司,从大老板二老板到泰森,没人敢让黛安娜受委屈,因为我敬佩她。还有,我不好惹。”

“请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你还想叫查尔斯吗?”(待续)

 

查尔斯对黛安娜的痴情有希望吗?冤枉下狱的陶冶结局如何?他们三人之间,再加上小陶然的存在,这张由爱情、亲情及冤情交错织成的迷网,有理得清、解得开的一天吗?请看本刊下期“雪在烧”的中篇

 

作者来自北京,现住美国马里兰州,在本刊刊登过的小说有《依然等你在杨树下》(31期),《忘忧夜》(36, 37期)及《回家的路》(39-41期),欢迎大家上本刊网页阅读www.ocfuyin.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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