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忧伤的季节

 

 

 

 

文/风信子

 

 

 

秋天曾是我的最爱。尤其爱密西根的秋天,爱那漫山遍谷的红叶,爱那云淡风轻的蓝天,更爱密歇根湖清澈、盎然的一方秋水。

 

 

 

秋风秋雨愁煞人

 

8年前的一场经历,让我对秋天有了新的领悟。那年10月,秋叶正缤纷。突然,国内亲人来了一个电话,父亲病危!这个消息,如一声惊雷,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击碎了我所有的遐想。孤独、清冷、无助、忧伤,把那一刻的我,定格在萧杀的绵绵秋雨之中,如一片冷风中颤抖的秋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领略到“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的滋味。

姐姐在电话那端说,父亲已讲不出话来。我心急火燎地买机票,定行程。先前都是取道底特律往上海,住一宿再转机回福建;这一次,我改为飞往香港。我把家里能找到的属灵读物《使者》《海外校园》《生命季刊》塞满了小行李箱。为什么带它们?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这是当时唯一的必需品。

飞机拔地起飞那一刻,看着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渐渐缩小,纵横交错的街道慢慢消失,这个曾经让我觉得十分实在的世界,突然变得何等虚幻呀!去年回家时,父亲还能谈笑风生,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不料,就在我回到美国的第二个月,就查出了癌症。短短一年,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我感叹人生无常!

我一路不停地祷告,不停地呼求。当晚10点,我赶到父亲所在的医院。从美国出发到故乡,仅仅19个小时,从未如此迅速,如此顺利。这场伤心孤独之旅,我相信,一直有主一路相随!

 

 

骨瘦如柴的父亲

 

父亲的病房在三楼。父亲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父亲了,他骨瘦如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床边架着塑料点滴。“不要怕,主和我们同在!”这是我见父亲时说的第一句话。我扑在父亲身上,他几乎是空空的。

眼泪涨满了他深陷的眼窝,继而顺着眼角流成了河。面对病榻上的父亲,何等无助,我能帮他什么呢?这样的时刻,任何金钱,任何物质,都已失去了意义。我才发现,自己曾经对这个世界寄望太多、太执着了。我拿什么来安慰父亲呢?除了那永恒生命的好消息,我一无所有!

第二天,我把福音杂志带到病房。病房里躺着4位病人。父亲是食道癌。靠窗那位病者,满脸愤世嫉俗,他得了脑中风,因为拒绝吃饭,医生只好给他装了管子喂饭,但是他不服,要拔管子,所以两只手被绑在了床架上。第3位是个老者,89岁。他不断地唉哼呻吟,孤独又深沉,据说子女的事业都很发达,忙得没时间过来看他。他扬言要去告儿子,最近儿子才从外地回来。紧靠门口的那位是我父亲的邻居,比父亲年轻十几岁,得了肺炎。

中午,看望父亲的家人都走了,我选择独自留在病房。“我们信主吧,耶稣爱我们。”这些话,在我心中没有经过酝酿,完全是脱口而出。此情此景,难道我还要浪费口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吗?

我说的话轻得像片羽毛,在病房里轻轻地漂浮了一圈,又被弹了回来。病人们依然静静地躺着。父亲空洞的眼神对着点滴架发呆;那位中风病人两眼逼视着我,令我觉得发冷;那位老者宽厚的后背对着我;唯一比较清醒的是住在门口的肺炎患者,我和他分享福音,问他愿意相信吗?他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日光之下的空虚

 

午休时段很快过去,探访时间开始了,原本沉寂的病房突然喧闹起来。来者多是30到40岁的青年人,我把福音杂志拿出来和他们分享。我觉得心里有一团火,想告诉他们今生很短暂,上帝为我们预备了永生,信靠主耶稣就可以得着永生。我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探访的亲友开始还压低嗓音,谈到了最近某某买到了什么大房子,地段好,价钱划算,又谈到某人儿子昨天娶媳妇,嫁妆如何阔绰,新娘穿金戴银,婚宴排场如何大……他们说到兴头上,开始唾沫横飞,有人点起了香烟,烟雾缭绕,病房里显得异常喧嚣。我注意到父亲空洞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另外几位病人也露出比以前更大的痛苦。我几乎能读到他们的痛苦,那是一种无语问苍天的绝望,是一种无以填补的空洞。这不正是,早在几千年前,那位集荣华富贵于一身的所罗门王在回想人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时,代表世人所发出的绝望叹息吗?(参《传道书》2:20)

我说:“你们可以小声点吗?”我的请求很快被他们的笑声淹没了。

“你们都来信耶稣吧!”他们的笑声一停,我迅速地大声说。这句话,真如一个消音器,他们全都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接着都转身看着我。我感觉脸火辣辣的,不知是激动、羞怯,还是紧张,我不乏歉意地说:“照顾一下病人的情绪,好吗?”我说的时候,心中五味杂陈,既想责怪他们,又觉得这群人可怜,亲人死期将至,还不懂得珍惜。他们怔怔地看着我,我才觉察到,他们都是满脸沧桑。

我说:“这些杂志是讲耶稣的,看看吧。我们都有罪,耶稣能救我们。”我从没有如此热忱地讲过耶稣,也从没有讲得如此无助。面对身体真实的疾病与痛苦,我的言语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啊!我企图带他们越过摸得着看得见的房屋、钱财,去依靠看不见的上帝,来医治看不见的灵魂,难怪他们觉得我荒谬啊!可是,对于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这个世界岂不也同样显得无从依靠、充满虚幻吗?

“麦秋已过,夏令已完,我们还未得救!”(《耶利米书》8:20)几千年前,先知耶利米这句苦口婆心的呼唤竟然从我心底涌了出来,眼看着探访的亲属一个一个地离去,我泪眼婆娑。

 

 

唯信基督有盼望

 

第3天,父亲有所回转,开始说话了。他想理发,我们出去找理发师。结果,许多人一听说是给病人理发,多少钱都请不动,怕不吉利。

最终,总算请来一位中年理发师。

我说,帮这些病人都理一下吧,他们都已经胡子拉碴的了!本以为他们未必会愿意,结果,除了那位肺炎患者,三位病人都乖乖地理了头发。那位中风患者整个过程都十分配合,不像对医生护士那样反抗。我注意到他紧绷的脸放松下来,我想那是他觉得有尊严的时刻。他头一次温和地看着我。那位老者理完发,竟然坐了起来,下床拄着拐杖自己走动,要知道,他已经好几天没起来了!

探访的人似乎少了,只有老者的儿子又来了。这一次,他主动到窗边去抽烟。我请他把烟熄了,他斜我一眼,猛吸一口,就把烟头往地上一掐,灭了。屋里出奇地安静,输液管里的点滴忙碌地奔跑着。我拿出从虎口夺人命的勇气,递给他一本《使者》杂志。他接过去,哗啦啦像翻扑克牌似的溜了几眼,随手就把书放回了原处。我心急如焚,又无能为力。

之后几天,我竭力向父亲传福音。他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因为没看见,很难相信。我说,你能看见电吗?能看见风吗?你还记得主如何恢复了我们的关系吗?他沉思着。

就这样在医院耗了两个星期,离别将至,父亲一再安慰我,放心吧,放心走吧!可是,清晨临行到医院道别时,父亲再也止不住悲伤,他捂在白色棉被里,呜呜地哭了,这是我头一次见父亲如此伤心,也是最后一次。

临行前,我又一次问父亲是否愿意信耶稣,无论前景如何,只要我们信靠主,将来我们就能在天家再会!

 

 

走过忧伤的季节

 

何等感恩,听完我的邀请,父亲以孱弱的声音说:“愿意!”他的声音柔和而动听,我确信主耶稣的应许,在父亲说“我愿意”的那一刻,已经从死亡的魔爪下挣脱,已经出死入生了!因为圣经上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信的人有永生。”(《约翰福音》6:47)

父亲在我回到美国以后,就出院回家了。他熬过了春天,四月底归回天家。

自那以后,每年秋风起,记忆就把我带回那段伤心的过往。多次想提笔记下对生命点滴的感悟,每一次提笔,波涛般的忧伤就滚滚而来,淹没了我的墨痕。

但今天,提起这支纤巧的水笔,在雪白的长格纸上写下这些文字时,后院乳白的茉莉花正在悄然绽放,枝繁叶茂的枫树上挤满了鸟儿,它们此唱彼和,正在庆贺新的季节的到来。

那个伤心的秋天,靠着基督,终成了前尘往事,感伤落尽。如今心中涌出的是一份感怀,一份对天父的感恩!无论春夏秋冬,于我都是全新的季节了!

 

 

注:作者另一篇见证文章《岂能忘记主的恩惠》发表在《OC海外校园》2018年第141期

 

 

作者来自中国大陆,汽车工程师,现居密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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