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帝面前,我们本就如此——读施玮小说《叛教者》

 

 

 

文/山眼

 

 

 

施玮姐妹的小说《叛教者》描述了中国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激流涌荡、摧枯拉朽的时代车轮之下,以李夜声为领袖的一群上海聚会处基督徒一度被逼迫,甚至逼到绝处的信仰经历。

 

 

 

与远藤周作的《沉默》相似,《叛教者》也集中着墨于基督信仰非常艰深、大多数时候人们回避的问题。传统信仰上的难题是苦难中上帝的沉默,而《沉默》和《叛教者》将这一问题进一步挖掘深入。

《沉默》的主题大体可以归结为:对他人苦痛的怜悯和背叛信仰之间两难的选择。而在《叛教者》中,这些问题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张网。它们时刻出现在小说的人物心灵之中,搅扰他们,撕裂他们,也使读者无时无刻不感到催逼和困惑。

我们的迷惑不仅仅在于两难中如何选择,更是因为:沉默中的上帝究竟怎么看待这一切?我们多么希望能够了解上帝的态度,渴求在重大事情上都得到他清楚的带领。而宣称了解上帝心意的那些人和那些行为显然让人迷惑、难以简单判断。

对于上帝的沉默,小说中有这样的话:

“上帝是可以选择沉默的,或显明或隐藏都是他的权力,人却不能顺服。越是爱上帝的人,越是以为自己对上帝拥有了不允许他沉默的权力。但上帝有时却坚定地,甚至有点冷酷地选择了沉默,任凭血气的爱崩溃……”

人们在一些极其艰难的时刻,是多么需要上帝啊。需要他的安稳、同在、证实。这个时候上帝的沉默使人怀疑他的爱。然而上帝是可敬畏的,上帝的奥秘正是他与我们的界限。对于每个信徒来说,可能我们都在盲人摸象,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看不见他。而且我们的信仰常为我们的眼界、限制和喜好左右。

 

 

处理这样沉重的题材,施玮姐妹采用了非常干净简洁的结构,每一部分别聚焦与整幅画卷中的一组人,依次是“揭发者“献身者”“跟随者”“擘饼者”。这样的分部与小说的题目相互呼应,使整个陈述更加清晰。

写作手法返朴归真,大道至简。正是这样一个繁复沉重的主题的最好表现方式。

简却并不干枯,而是一种深厚的力量。施玮姐妹把繁复的故事抽丝剥茧,不但讲得“力透纸背”,而且是轰然见血、见伤、见死亡的。这样一幅画绝不以突出的色彩和形象示人,但每一个人物发声的时候,江河缓缓流下,山谷发出回声。

《叛教者》采取了类似纪实作品的群像式的选材。这样一幅群像,如果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足够丰满、沉重。就如同在上帝眼中,如果少了任何一个,也都不能够成就他的心意。

 

 

 

读《叛教者》有两个特别深的感受。一是悲戚的震惊,对于现时代的基督徒,特别是北美华人教会信主的大部分人来说,因为背景殊异,上个世纪在中国发生的教会界的沉重往事与我们相距甚远。这部小说揭开了那段几乎要被遗忘的历史,并且是以一种非常直接没有遮拦,全方位毫不回避的方式。在这写实面前我们被血淋林的创伤惊呆了,看到那些在硝烟烈火中爬着、跪着、匍匐着走过,保全了自己,破碎了信仰的“叛教者”,心中五味杂陈。这与我们平时听到的平安喜乐的信仰见证大相径庭。温情脉脉的信仰见证以这样一种残酷的面目出现使人不适,但我们心中某处被这些故事击中了。我们无法逃避从那个时代带到我们面前的、残酷的历史所发出的声音。小说揭去令人愉悦的外形,逼着我们面对、思考信仰的真相。实际上,那个真相过于沉重和高深,也许我们今生都不能完全理解。

另外一个感受是无法抑制的泪水。因为所有的“叛教者”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是活生生的生命。无论是起先揭发后来并不后悔的徐闻音,还是待李夜声如同长姐的李如是,多年亲密同工王慕真,甚至被关押十五年多、最后的心愿是能够回家见到衷心所爱的妻子的李夜声(他最终没能走出监狱,也没能见到妻子一面)。在那样的年代,面对汹汹而来的逼迫,或许他们做好了某种准备。最终却遭遇了不曾想过的残酷:对于曾经敬虔的基督徒,最大的伤害和破碎是背叛信仰,怀疑甚至憎恨上帝。一直被神话的李夜声被揭发出来的私德(特别是与两个女同工的性关系),让很多人无可避免地愤怒了。不仅对李夜声,更是对上帝。他们曾纯真地坚守信仰如同生命。对他们来说,那轰然倒塌的信仰大厦,使他们的心灵寸瓦不留。正如小说中所写:“那些爱上帝爱教会爱得最深的人,却也是被伤得最深的人。”

在阅读的某一个阶段,我不断地想到:上帝啊,这一切何等残酷,这是你吗?

许多人面对具有属灵恩赐的李夜声,这位使他们灵性得到升华和抚慰的领袖,在心底里打造了他的完美。人总是用各种方式,各种偶像来代替上帝。这偶像可能是世俗的财富、美貌、权利、也同样可能是某种属灵的财富、外表、权柄。甚至在献身为主的人群当中,在以圣洁的生活要求自己,将生命内在的意义和肉身的存在全都奉献之后,人们面对拥有感人魅力的领袖,仍然迷失了界限。当领袖失足之后,人们感到被背叛的愤怒。他们将领袖连同所信仰的上帝一起抛弃了。这正是人一贯的罪性。

如今,我们可以批评他们将李夜声当作了偶像,因此得到上帝的管教。可是,我们也不能不想到:她们所奉献给上帝的日日夜夜的祷告,她们的热情、忍耐和灵里的澎湃体验,难道也是一种赝品?究竟如何分辨真假、界限?上帝把这样重的担子,交给我们这些眼界狭窄,自私虚荣,罪性犹存的人,是不是太过无情与艰巨?难道就是为了当我们出错时管教我们吗?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们成了一台戏,给世人和天使观看”?(参《哥林多前书》4:9)厌恶上帝必然带来自我厌恶。正像小说中所描述的:“避难所般的信仰之家没有了,美德之衣没有了,甚至自己的皮肤也象是被揭去了,他们面对着一个被撕开的血淋淋的自己,面对着自己罪性的恶臭……”

如果不是这样层层剥去信仰之家、美德之衣、甚至是自己的皮肤,他们(我们)又如何能看到真正的自己呢?除了感叹这样的残酷,难道在敬虔带来的自在和优越感被除去之后,我们所被迫面对的不正是被伪饰包装过的,自己的真面目吗?那样丑陋、那样可怜、那样卑贱。

那正是我们自己。

 

 

这幅群像中还有这样一些人:与李夜生有过性关系,一生沉默独自祷告的廖文君;相信一切缘由、恩怨都只能被主判断的张恩荣父子,他们总说“主知道!”;还有曾经的富翁、为了盖南阳路礼拜堂奉献了一切身家,愤怒得一度恨主的秦朝圣,他在将要自杀时明明听到主的声音,于是痛哭流涕,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这里还有使人高山仰止的殉道者——如“至死没有揭发、控告任何一个人,也没在心里怨恨谁”的于恩华,以及因为救助逃生的弟兄而被判刑枪毙的黄愚志。特别是读到黄愚志面临死刑时的平安,我无法逃脱泪水的洪流。

上帝在这一切之中。无论是揭发者徐闻音,多年背叛、在狱中行为卑琐的李如是和王慕真,为助弟兄而死的黄愚志,在狱中写下“我信基督而死”的李夜声……我们和他们一同惊恐,一同哭泣,一同经历死亡。他们的声音和身影所汇流发出的,是巨大悲伤之后的洗练,是看见血淋林的自我之后的沉痛,也是面对真理的释然。我们不过如此。

在上帝的面前,我们本来就是如此。

而他坐在大水之上,怀带威严、怜悯与恩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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