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路德的挣扎与自由

 

 

文/郭颜

 

1

 

奥古斯丁隐士修道院(ConventoftheAugustinianHermits/KlosterderAugustiner-Eremiten)建于1277年,是艾尔福特现存最大的一座修道院。修道院中的图书馆藏书6万册,是德国最重要的教堂图书藏馆之一。其中,古版书、宗教改革文献和马丁·路德版圣经尤为珍贵。

这座令人向往的中世纪修道院与马丁·路德(MartinLuther)密切相关。1505年到1511年间,路德曾在这里做修士。这是他面临信仰困惑、挣扎和寻求真理的地方。

艾尔福特在当时被誉为“小罗马”和“尖塔之城”,拥有众多修道院。奥古斯丁修道院位于格拉河(Gera)左岸,属布莱克修会(BlackCloiser),以苦修、恪守教规闻名。

早在1226年,就有了奥古斯丁修院。因当时经常有洪水冲击,有些房子已经不存在了。1277年,此处的修士们开始建造修院,一共花了60年时间。60年,听起来很漫长,但在那个时代,这算是建造速度很快的工程,因为他们可以不付税。

修道院最初没有墙。教堂里有一个很长的听众席,远处是祭坛。教堂分为不同区域,有的专属修士,有的专属男士,有的专属女士。从教堂后面走到祭坛之前,可以右转穿过一道门,走进kreuzweg,即十字架之路。内院有一道门廊,屋顶呈拱形,每边可走约20步。

十字架之路的尽头往前,是公共休息室,是众修士进餐的地方。在修道院只能说拉丁文,教堂外可以说德语和斯拉夫语。男人不能看女人。他们只有一个原则:祷告和工作,其他一律不许想。

奥古斯丁修道院14世纪的玻璃窗非常具有价值。彩色玻璃上有东方博士朝拜圣婴的故事和圣徒奥古斯丁的生平。

彩窗上画有狮子,狮子之间有玫瑰花。马丁·路德每天观望彩色玻璃7次,一连看了7年。玫瑰激发了马丁·路德的灵感,他后来的改教标志,就来源于彩色玻璃上的玫瑰。

 

2

 

马丁·路德成为修士,据说是从菲尔德堡回艾尔福特的路上,一场暴风雨不期而至。突如其来的霹雳雷电就打在他周围,吓得他魂不附体,大喊“圣安妮救我!我愿做一名修士!”

路德在和父亲的通信中,称这场暴风雨和他所起的誓是出自上帝;而父亲则怀疑他的选择,并回信,他怀疑路德是否曲解了所发生的事。隐藏在父亲回信里的含义远远不止于此,家里最聪明也被寄予厚望的孩子进入修道院,那意味着这个家的成功和安全没了保障。

比起将要获得的远大前途,路德更看重救赎和永生。在《桌边谈》一书中,他谈到,为了获得救赎和永生,不至于迷途于世事,他立志去修道。马丁·路德在马格德堡时,在街上看见了沿街乞讨的托钵僧安哈尔特的威廉王子(PrinceWilliamofAnhale)。为了灵魂得救,威廉王子放弃荣华富贵的生活,每日像驴子一样背负粗麻袋,用禁食和彻夜祈祷来治死身体的恶行,看起来就像皮包骨的活骷髅。路德将他视为榜样。

不过,要想成为修士,他需要经过严格的考验期,每分钟都受到严格地制约。修士们要帮助他检视他的灵魂以及他入会的动机。路德一开始就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他的工作就是“哭泣、祷告、默想”。

 

3

 

在规定的实习期结束后,1506年9月,马丁·路德正式做了修士。修道院指定他在一间小房间居住,房内不准有一点热气。这房间异常狭窄,宽6尺,长9尺,里面仅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向墓地敞开,门上不准有锁,需要常常开放,以便随时检查。

过了考验期,修道院举行路德正式入院和受戒仪式。1998年的电影《马丁·路德传》就是在奥古斯丁修道院拍摄的。画面中,入院仪式庄严肃穆,院长站在祭坛台阶前,路德伏拜在此,院长问:“你渴慕什么?为何至此?”

“我渴慕上帝的恩典和怜悯,我要与你们结成志同道合的密友。”路德坚定地回答。

接着,院长继续询问路德是否结婚,是否背负债务,是否患有疾病等问题。然后,再次问他:“你渴慕什么?”路德再次回答:“我渴慕上帝的恩典和怜悯。”院长开始宣读修道院的各样诫命规条。

在说完“仰赖上帝的帮助,我愿意接受脆弱之人所能背负的一切”后,路德就双膝跪地、剃发,院长给他披上见习修士的僧袍。最后,路德俯伏在地,双手伸开,成十字架形状,表明自己愿意跟随基督,做出牺牲。

为了灵魂的救赎和成为一名出色的修士,路德选择了极为严苛的苦修之路。他常常禁食,彻夜无眠。他不着衣,不用毯子取暖,常常鞭挞己身。

 

4

 

修道院里有一个房间,叫Chapter Room。原样保留至今,是整个修道院最原始的房间。

70个修士每天早上到这里学习圣经。修士们先来这里祷告,读一章修道院的诫命规条,然后就去工作。有些人修房子、种地,大部分修士都要去街上乞讨。修士没有任何个人财产,他们都要去乞讨。

路德严谨的苦修在那里是出了名的。他彻夜祷告,三天不吃一口饭,也不喝一滴水。冬天,当地几乎滴水成冰,他甚至在祈祷时脱掉衣服,掀掉毛毯,几乎冻死。

同时,忏悔也是修道生涯很重要的一部分。不过修道院里的忏悔和外面还是截然不同。修士们在围墙之内,每天都要向听忏悔的神父揭示心灵深处的恶,不单单是具体的罪行,还有内心深处的动机、思想、意念,甚至被压抑的情感、隐而未知的罪,都要一一挖掘出来忏悔。

这种每天,甚至每小时严苛的检视令路德恐惧战兢。挖掘每一个过失是修道院生活不可或缺的,这种生活被修士们描绘成“在厕所里”或“在垃圾堆里”。

 

5

 

马丁·路德十分在意自己的罪性。他似乎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着:“我怎样才能发现慈爱的神?一位公义的神怎么可能和罪人建立亲密的关系?”由于路德非常清楚自己的罪。他为此深感沮丧。每当他思及耶稣,他说自己总把耶稣想象成一名严厉的法官,揭发、审判他的罪。

认罪对马丁·路德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忘记自己的罪,这可怎么办呢?如果到了天堂,有些罪还没有认,这可怎么办呢?越探究人的心灵,怀疑、焦虑、自责就铺天盖地袭来,即便树林里枯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都像是地狱里千军万马来夺取人的灵魂一般,这让路德痛苦不安。

竭力追求圣洁却无能为力,路德要花很多时间去找他的忏悔神父和属灵导师施道比茨,为着众多且微小的事不断地认罪,以至于有一次施道比茨说:“上帝没有生你的气,而是你在生上帝的气。”

施道比茨积极地鼓励路德多读圣经,建议他把那遵行律法的注意力,移转到一位仁爱的救主身上,并力劝路德“首先在基督的创伤里,找到你自己,然后上帝的预定就要赐给你最大的安慰”。

路德一直回想院长施道比茨的话。可无论怎样苦修,他仍感到罪孽深重,难逃上帝的审判和惩罚。但这也让他彻底明白,人里面没有任何功德可以靠着得救,人也不能因善工称义。

 

6

 

在1513年至1514年间,路徳突然注意到一段经文:“上帝的义正在这福音上显明出来。”(参《罗马书》1:17)上帝的义,对路德而言是一种重担。上帝制定了律法,而他却破坏律法,他理应受到惩罚。他实在想不通上帝的公义显明出来竟称得上是“福音”。

直到1515年间,路德才得到突破,理解了上帝的公义不是负担,而是恩典。唯独通过信心,才能得救,被赦免。在1545出版的自传中,路德写道:“我昼思夜想,最后靠上帝的怜悯,我注意到经句的上下文,亦即‘因为上帝的义,正在这福音上显明出来……义人必因信得生’。这使我开始明白,上帝的义指的乃是义人靠上帝的恩典而活,这恩典便是信。上帝的义显明在福音上,意即慈爱的上帝以消极的公义,使我们因信称义,正如经上所写的:‘义人必因信得生’。一念及此,我感到自己完全重生,而且已穿越敞开的大门进入天堂。”

路德如今明白,上帝的义指的是上帝赐给我们作礼物的义;上帝自己达到了称义的前提。罪人毋需先成为义人,才能和上帝相交;上帝自己将义赐给罪人,使他们能在他面前站立得住。

这正如路德的名言——“同时为义人和罪人”所藴含的观念。虽然我们是罪人,但上帝仍能改造、更新我们堕落的天性。在外部,上帝将基督的义赐给我们,改变我们的地位;在内里,他动工更新我们,改变我们的生命。上帝在我们外部的作为一次即可大功告成,但在我们内里所做的工却是恒久的过程。

路德以人间婚姻作比,说基督和信徒透过信而联合,基督将他的义赐予信徒,信徒将他的罪转移给基督。称义指的乃是复活的基督与每一位信徒之间真实的联合。基督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我们的,我们所有的一切也都成为基督的。

因此,路德提出“抓取之信”(agraspingfaith):抓住基督,与他联合,信徒与基督之间便会产生奇妙的交流。路德坚决主张,称义只会改变个人在上帝面前的地位,却无法使人性产生根本的改变:虽然个人因信称义,但仍是罪人。信徒内里仍有罪存在的事实,与他因信称义的事实并行不悖。

 

7

 

其实,现在的我们,在信仰中,通常也有类似的困惑和挣扎。

当我触摸ChapterRoom那有700年历史的地板,想到路德曾跪在这里认几个小时的罪,内心非常震撼。路德付上高昂的苦修代价,甚至危及身体健康,也不能得到内心的平安,总在面对上帝的忿怒和他公义的审判。现今的我们,不是也在用各样外在好的表现、用看似殷勤的服侍来讨好上帝、讨好人,赢得外在的认可吗?

我们也常常会因为自己的失败和软弱,表现不够好而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成为主的儿女。其实,上帝之所以使我们称义,不是因为我们够好;上帝使我们称义,才能使我们变好。

路德认为,承认自己是罪人,完全不配获得上帝的恩典,乃是我们接受这份宝贵恩典的第一步。上帝不是因为我们行得完全才爱我们,恰恰是我们骨子里完全就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善,也做不出正确和良善的事,主却爱了我们,在十字架上无条件地为我们死而复活。

诚如路德所言:“罪人之所以可爱,乃是因为他们被爱;他们被爱,并非因为他们生来可爱。”信心的真义在于承认并相信,虽然我们是罪人,但上帝在耶稣基督里为我们成就了救恩,这正是路德神学的精髓所在。

 

 

作者现居北京。

1

该文章由 发布

发表我的评论

Hi,请填写昵称和邮箱!

取消评论
贴图   加粗   链接   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