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对谈:家的放逐与回归

 

幸运的是,我回家了,而不是离家越来越远。

 

 

采访者/HT

受访者/火稚

 

 

火稚,第三代基督徒。

1983年出生于江南某城。

大学毕业后,在大都市工作。

2016年10月,携妻儿举家到云南定居。

 

HT:你怎么定义家?

火稚:家是完全可以接纳你任何错误的地方,是一个累了可以休息的地方。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所以在家里,可以做一个最真实的自己。

 

在限制中学会顺服

 

HT:你接纳你自己吗?你很在意别人对你的接纳吗?

火稚:我最在意的人,比如我妻子,还是十分接纳我的,她帮助我找回自我。至于我自己,有时候还是无法完全接纳自己。

 

HT:你为什么不能接纳自己,问题出在哪儿?

火稚:有个原因,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从小身体瘦弱,父母特别照顾我,但这种照顾反而让我在潜意识中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我为此很苦恼,这也是我不接纳自己的一个原因。问题在于,在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健康孩子的形象,但实际上却没有。

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使我觉得自己不够完美。有时想,如果我身体健康,是否能更自信一点。后来认识到,其实,是上帝让我看到自己身上有很多限制,这些限制一开始让我感觉很不公平、很痛苦,后来慢慢学会顺服,因为真正的自由是在限制中的自由。

 

HT:你说“上帝让我看到自己身上有很多的限制”,这个限制是什么?

火稚:比如由于身体不好,就有许多事情不能做,因此在职场上,或个人发展上,是被限制的,等等。我家里管得严,所以我就更加叛逆,曾经会特意去喝酒之类的,觉得为什么别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尤其是公司年会等场合上,因为不能喝酒,就很尴尬。还有就是,人很瘦,别人就会瞧不起我,低人一等,这些方方面面,觉得上帝给我的是不公平的肉身。

 

HT:那后来,为什么顺服了?

火稚:后来想到上帝自己来到世间,成为人,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上帝比我们更限制了自己,而这种限制其实来自于权柄,所以我努力去学习顺服,虽然有时候经常反复,当然也是让我学习谦卑的功课,不然我应该是很骄傲的人。

 

孤寂让我找到存在感

 

HT:你的努力和反省,都是很个人的吗?你的家,包括原生家庭,与你的这种苦痛经历的关系是什么?

火稚:是很个人的,我父母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他们当然觉得给我的都是最好的,是出于关心我的缘故。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把一个“非健康的孩子”当作“健康孩子”来对待,比特意给他更多的关怀显得更妥当,只有这样,我才能觉得自己是被公正对待了。如果从小接受的是很正面、很健康的教育,哪怕我是残疾人,也许都不会带给我那样不接受自己的痛苦。

我去美国环球影城旅游时,看到好多残疾人,让我很震惊,因为在国内的公共场合很难见到。我看到他们坐在轮椅上,有些甚至是智障人士,都比我更自信,一个人买票,一个人逛街,非常独立和自信。

 

HT:可以这样总结么?是你的原生家庭(加上你之前的教会),带给你想去逃跑(漂泊)的感觉?是他们用自认为的爱,把你推出去了?

火稚:是的,但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HT:你觉得你有家吗?有家回不去,还是不想回?

火稚:不想回。其实一直找不到家。没有一个地方带给自己归属感,但是又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完全逃离。有时想,也许这是件好事。

 

HT:为什么是好事?

火稚:我对这个世界不是太看好,总之是悲惨世界,后来想想,其实很多人都一样,没有办法脱离痛苦和遭遇,只有期盼永生。也因为身体差,我经常会想到死亡。死亡虽可怕,但因为对这世界没有留恋,没有归宿,所以希望身体复活,这反而是件更好的事。

 

HT:这是一直的感受吗?现在呢?婚后你自己的家庭,对你有积极的影响吗?

火稚:这种感受其实是一直有的,而且越来越强烈。因为之前一直有工作,生活在大都市,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现在云南,没有工作,孤寂的感觉有时候反而让我觉得自己有存在感。我现在的家庭对我的积极影响,就是让我越来越叛逆。原生家庭让我不能真实地做自己,成家以后让我找回了真实的自己,真实的个性,真实的为人处世的方式。让我对原来的虚伪越来越反感,也越来越叛逆。

 

HT:我们再来梳理一下,你婚前原生家庭及教会,你觉得其实并不接纳你,而婚后,你的妻子和新的教会是完全接纳你的,这两者之间有哪些具体表现,以至于让你开始有了回归的动力。

火稚:从教会来说,我在之前教会里的表现和是否属灵,都是很表面的,我其实是很不真实地活在教会中;从家庭的角度来说,因为父母也参加这个教会,受这个教会的影响,所以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也是更注重外在的表现,再加上我自己身体的软弱,父母就更希望我能有个健康的样子给别人看,而我又做不到,所以活得很不真实。婚后新的家庭带来的是妻子无限的包容,新教会也不再注重外在的敬虔,而是看重内里真实主动的生命,所以我自然就感觉到自己更被接纳,反而活出了真实的生命状态。

 

HT:还能举一些具体的例子来详细说说么?

火稚:这个很难用例子来讲,因为这是一种状态。是在教会里,别人的一个眼神,讲员每次讲道所传递的信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带来的。虽然没有像法利赛人那样站在街上祷告那样的假冒为善,但人的真实一面,那种隐藏在宗教背后的状态,我好像不能去举例,但还是能感觉到哪些基督徒是真实为主而活的。

我想,所谓家就是从一个在外漂泊,不被接纳,最后总算找到的一个归宿;一个完全可以放下心的地方。这个地方,也许在教会,也许在婚姻组建的家庭里,关键是要在这个地方能活出真实的自己,还能被完全接纳,不用伪装,不用带面具。

如果真要举例,就是以前每次去教会必须穿着庄重、小声说话、正襟危坐,只能谈属灵的事,不能谈其他的。后来,我去过一个满有恩典的教会,发现人累了可以躺在沙发上,一边听别人分享,一边睡觉,真睡着了也没关系。当时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想想家不就是可以累了躺在沙发上休息的地方吗?

 

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HT:在恩典中的基督徒,一定是有盼望的。你找到那个支点了么?

火稚:我不敢说肯定,但是应该说比以往有更多的看见了,虽然信主后身体没有变强壮,工作没有新方向,去哪个城市还在选择中,人生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但是我心中愿意相信有一位上帝,所以结果就变得不重要了。看到耶稣在受难前,信心带来顺服,而这信心完全不是建立在环境上的。

 

HT:你一直在凭着自己的力量,艰苦跋涉。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是有帮助的,只要你在基督的里面?

火稚:对,你说到很重要的一点。这也是我改变的一个很大的原因。我是一个经常喜欢回忆往事的人。我有时回忆从小到大的事情,看到还是有上帝的安排。虽然前面说到家庭带来很多伤害,但后来我读了大学、结婚、有了妻子和孩子,这些都是上帝给的恩典。他让我看到,其实我是不配这段婚姻的,但上帝还是给了我妻子;本来是没有孩子的,但结果还是有了孩子。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些是我未曾求的,他却赐给我。但我求的,比如身体健康,反而一直没有实现。

 

HT:关于“家的放逐与回归”,你认为自己处在哪个阶段?

火稚:我觉得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吧,虽然总是走偏,但上帝把我拉回到我看不到的道路上,总的来说是回归。从一个不被接纳的家到组建一个新家,得到完全的接纳,重新慢慢找回自信和自我,在这种真实中重新来审视信仰。不再假冒伪善,从信仰角度来说,我是在慢慢回归真理,而这种真理使自己得到自由。

很多基督教家庭长大的孩子是很叛逆的,对基督教很反感和抵触,幸运的是,我回家了,而不是离家越来越远。有时想想,信仰是把人推得越来越远,还是让人更容易接受上帝?可能每个人都需要经历一段离家的心路历程吧。

 

 

作者现居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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