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而来

踏浪而来—文/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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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昊然第一次认真坐下来看海。

小的时候,他在电视里看过海。电视架在灰褐色衣橱上,他坐在小板凳上,仰著脖子看,眼睛都不带眨的,一直到脖子酸了,一直到爸说该睡觉了,把笤帚扬起来,说再不睡觉就要揍了。爸说棍棒出孝子,老是一副严厉的样子,却很少真的打。妈去世早,除了家里墙壁上面那张照片,几乎不记得她的模样了。

林昊然和父亲住在没有海的小镇上。街道是青石板,春天里灰尘满天满眼地盖过来,吹得人心里又高兴又烦躁。过了小街转角处的殡葬店,有几树桃花开得红火,在灰尘和柳絮里芳香四溢。小镇的街坊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却大著嗓门。谈起今年大米的行情,和谁家姑娘定好了婆家,都很有些豪气。

过了些年,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的,林昊然才知道,海原来是那种蓝颜色。他以前只想到那是一片大水,比镇南边的翠玉湖更大。

後来林昊然离开了小镇,很多年都没有回去,一直到爸去世。自从上了大学,林昊然就急切切地忘记了小镇的事情。他离开了陈旧的、尘土飞扬的故乡,走进了繁华的城市。後来又远渡重洋,来到异国的海边城市。

他不喜欢、也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偶尔,在半睡半醒中,他梦见邻家大屋的高门槛,邻居小姑娘用柳树枝编花冠。他想回家,可是明明近在眼前,就是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他急得醒来,原来不过是个梦啊!

眼前,海水无边,天空也无云。阳光没有遮拦地铺在海面上。海面上跳腾著无数灿烂得使人眩晕的“星星”,它们的影子彼此横迭,它们的手脚彼此交缠。它们挤挤挨挨、密密麻麻,仿佛无数苹眼,兴奋地眨个不停;又如无数张嘴,不停歇地说著。

空气好像被捂热了的帐篷。远处一把红色阳伞下面,躺著一对情侣。女人身材很棒,穿著淡黄比基尼,亮出晒成古铜色的长腿和腰身。她半撑著身子,和身边的男人说著什麽。

林昊然忘了带墨镜,在强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他想起度蜜月的时候,和肖雅慧也是在海边度过。但不是这里,是在夏威夷。那个时候没有时间看海,全副心思都在雅慧的身上。她笑了,吻他了,说什麽了;一起游泳,为她抹防晒油;晚上去酒吧跳舞,喝醉了互相搂著回到酒店卧房。

没有时间想这是不是爱情,更没有时间看海。白天,海作为背景就好。夜晚睡在海景房,他们也不愿开窗,夜的海一片漆黑。

今天的林昊然仿佛初次感到,海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海,炙热又冰凉,无生也无死。她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吞噬了人间狂乱的声响,包裹著不见底的深渊的秘密。可是,她仍然不愿意对42岁的他说一句话。

他不适应这种沉默,他感觉自己身上的细胞好像城市的人群,忙碌著,渴望踩著风火轮向前奔跑。若不是他住进医院,在化疗的空隙中无聊得要命,他也不会在中午时分,独自来看海。

阳光太烈,林昊然慢慢站起来,随手拍拍屁股上的沙砾。两点过了,还要回去打针。

早晨,天空开始落小雨,空气潮湿而沉闷。林昊然醒来,觉得浑身酸痛。接连好几个星期,他都睡不好,一再梦见身上的癌细胞变成了怪兽,追著他到处躲藏。

做完早晨的疗程之後,他又一次吐了,吐得稀里哗啦,胃都给翻空了。自从第3个疗程开始,情况时好时坏。他看到医生表情复杂的脸,这个医生平时说话速度超快,如今竟然对他有了些耐心——这是不是不好的徵兆?胖护士夹带著一丝不耐烦,嘱咐他好好休息。他自己倒有点无所谓。也许,这是期待中的事?

中午,云层低低地压著天际,仿佛裹著铅灰般沉重的心事。任海鸥叫得凄惨,蓝色天空仍是无影无踪。没有了阳光,大海失了伴,俨然一个孤独而倦怠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徘徊。

风比昨天大得多,肆无忌惮地扑向人的脸。一下子,把林昊然的帽子刮掉了。灰色棒球帽先是掉在沙滩上,然後翻滚几回,被残缺的树枝挂住,进退两难。

林昊然摸摸自己的光头,走了几步去拿帽子。刚拿到手里,一阵更大的风吹来,他居然没能捏住那个薄帽子┅┅帽子越吹越远,他看了半晌。突然,忍不住哭了。

没有声音,他让眼泪汪汪洋洋地漫了一脸。还好附近没有人。他也许可以自自在在地流点眼泪吧,虽然这泪比以往更苦涩。

雅慧提出离婚时,他也哭了。後来再一次大哭,是他受洗的那一天。不知道为什麽,他好像要把那个实心的自己、那纠结的委屈和烦愁,都倒空了似的,也不在乎别人怎麽看他。他流完了眼泪,觉得身轻目明。

雅慧搬到东部之前,带著儿子小虎来见他。那是最後一次见到小虎。4岁的小男孩,胳膊、腿圆滚滚的。小虎见到他,先是有些漠然,然後盯著他看了一阵,很快就放松了,拉著他的手说,昨天在艾迪家里玩游戏,自己得了好高的分。

离开时,小虎仿佛知道要很久见不到爸爸了,说什麽也不愿意走。雅慧连哄带骗,最後硬是在哭声中把他拖走了。

他从来没有去东部看过他们,他想雅慧一定是要摆脱他。她又结婚了吗?小虎长高了不少吧?

今天护士很严肃地告诉林昊然,要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中午躺在床上,林昊然还是睡不著。他接著昨天读圣经,上面说“┅┅惟义人因信得生。”(《哈巴谷书》2∶4)他信耶稣了,应该算“义人”了吧?

晚饭是教会的胡老姊妹送来的,黄芪山药羹,冬菇豆腐汤,说是对癌症病人很好。教堂有几个老姊妹,隔三差五给他送些羹汤,常常要看著他当场喝下一碗才满意。

胡姊妹最常来,每次笑眯眯地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自家老头子的糗事。有时候林昊然很累,没有食欲,也不搭话,她还是有滋有味地说上半天。又说医院的枕头不好,专门给他从店里买了个新的来。走的时候,胡姊妹总是会为他祷告,还会流泪。

林昊然一面感动,一面也有些不适应。他想,她把自己当成儿子了吧?小时候他曾经那麽渴望妈妈,如今他人到中年,反而得到了母爱?

胡姊妹走後,他躲过护士,又来到海边。他发现自己迷上了海。他仿佛听见了渗透在它的沉默中的轻言细语。那是许多待解的、无解的谜;那是心灵深渊的回声;那是他想要靠近的无边的博大和痛苦,也是无尽的温柔和怜悯。

暮色已慢慢接近这一片海。沙滩上走过来晚饭後散步的一家人。一个3、4岁的小男孩走走停停,手里拿著塑料桶和铲子,将沙子铲过来,倒过去,一面央求大高个爸爸给他做一个沙城堡。一条大巡回犬,一身黄褐油亮的毛,低头嗅一嗅,抬头看
看他。女主人拿只飞盘甩出去,狗就急不可待地蹿出去。

小男孩的笑声和尖叫声,在略有寒意的空气中分外清脆,好像把大块的空气掰碎了又撒下来似的那麽欢快。林昊然不由自主地想起小虎,好想、好想把他抱在怀里,紧紧地、使劲地亲他。

可是再望过去,仍是那一片海。他突然才明白,海的那一边,是家乡的方向,却不是小虎和雅慧的方向。

他的心,紧得好像绞干了水的毛巾,在疼痛中变了形。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膝之间,嘴里呻吟著∶“上帝┅┅”仿佛有1,000个问题和愁怨,呼喊著要跑出来,却不知道说哪一个是好。任意一个问题的出口,仿佛都会减轻其它问题的分量,可每一个问题对他都是那麽沉重。他憋了一口气,最後只是不停地重复著∶“上帝,上帝,上帝┅┅”

他不让自己喘气。在每个“上帝”之间的稍稍停顿间,都会出现一苹手,紧紧攥著他的痛苦,把他压向黑暗的深渊。

不知道说了多少个“上帝”,他终於停下来了。先是有点儿茫然,而後明白过来。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平静,是受洗的晚上那场痛哭之後的平静。来自他心灵深处的痛苦竟然消失了,消失了。不再是钻在他身体里的幽灵,而变成了海对面朦胧的岛屿,那麽远,远得与他无关。
再抬头,一片云朵的边缘,开始透出蓝天的色调。光线投射在海面上,好像复苏了一切。那一束光逐渐扩大,照出大片波光粼粼的海。阳光不像中午那样刺眼,而是镀著一层美满的金黄色,仿佛秋天尚未凋落的橘红树叶般,丰盈而恬静;又如同穿年跨月而来的一个往事的微笑,嵌著悠然的亲切的回忆。是的,那是一段他熟知的回忆。他迎著那微笑——那从天而降的微笑,给了他一个从容的拥抱。

远处,又有一片阳光刺透了云朵。在那片被阳光点亮了的海面上,他似乎看到一个身影,在金黄的阳光中徐徐飘荡在海上。在远处的波光之中,仿佛向他走过来,走过来。
林昊然闭上眼,再看。再闭上眼,再看。他知道那个踏浪而来的,是刚才他呼叫了无数遍的“他”。他的脸上是一层金黄而又温柔的尊严。

晚上要给雅慧和小虎写封信,他想。

作者来自陕西西安,现居加拿大温哥华,电气工程师。

本文刊发于《海外校园》

第一一〇期(2011-12)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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