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做“另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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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让自己羡慕不已的“另一个人”存在,他站在我们对面,让我们的生命化作永久的遗恨。

 

文/严行

 

《红楼梦》第7回宝玉初识秦钟一场,写得很耐人寻味,二人的反应都是:羡慕对方,否定自己。

宝玉生在豪门,集万千钟爱于一身,但他也活在众人眼中,不得自由,用他的话说“行动就有人知道,虽有金银,却不归我使”;秦钟出身寒微,靠姐姐风流美貌嫁入贾府,而有机会出入钟鸣鼎食之家,他渴慕宝玉的艳婢娇童,奢华富贵。两个少年,在看见对方之际,开始不满于自己的身份与生活,以为对方的才是最好的……

这正是“围城效应”:城外的人想攻进去,城里的人想打出来。

宝玉羡慕秦钟所否定的身份与生活,秦钟也羡慕宝玉所否定的身份与生活;或者说,宝玉痛恨着秦钟所渴望的,秦钟也以宝玉所慕的为耻。这种颠倒的发现,让不满与羡慕同时发生,渴望成为“对方”——仿佛那才是理想的自己。

 

错位的肯定与否定

 

否定被另一个人所肯定的,肯定被另一个人所否定的,人生似乎常在这样彼此错位的肯定与否定之间纠结不休。到底什么才是生命中真正好的?宝玉与秦钟的痛苦,几乎困扰着每个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让自己羡慕不已的“另一个人”存在,他站在我们对面,让我们的生命化作永久的遗恨。

北岛在短诗《界限》中,深刻地揭示了这种矛盾。诗中说:“我要到对岸去/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也涂改着我/我在流动/我的影子站在岸边/像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我要到对岸去/对岸的树丛中/掠过一只孤独的野鸽/向我飞来。”

诗中反复用“我要到对岸去”,表达了“我”对此岸存在的不满。作者笔下的“我”由于没有特定形象、身份而具有了广义性。“我在流动”“我的影子……”这些语句,让“我”变得模糊难明。流动的河水(变幻不息的外界环境),让“我”一直在动摇,不动的只有影子,“像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是植物性的、死亡的)。在整首诗中,面目不清的“我”唯有一点是坚定明确的,这就是意志——“我要到对岸去!”

作者没有解释“我”的这一意志的来源。这种对意志根源的悬置,正是作者的深意。接着,作者写野鸽从对岸“向我飞来”,轻轻一笔,就悄然否定了我的意志所包含的意义。

 

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人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在《创世记》里,狡猾的蛇正是从这个问题下手,挑动人的欲求,引诱人犯罪。从那一刻到现在,人的问题始终没有脱开亚当、夏娃所采用的逻辑,即内心潜伏着某种隐秘的要求,某种试图跃出自己现状的渴望。

一个虚拟的却似乎是更加完美的自我,在不远处,遥遥可望,对照于他,人自身的生命便显出了缺憾。宝玉、秦钟不正是如此吗?二人在互视之际,内心同时做“变脸”的游戏,巴望角色互换。连两岁的小孩子,不也会抛下自己手中的玩具,去抢夺别人手中所拿的吗?

人其实是不认识自己的,谁来告诉我们自己的所需所求?人之欲求极少是从人自己里面发现的,而多是从“对方”那里看到的,是他者唤起了“我”的渴求。人的盲点是看不到自己,如果世界上没有镜子,一个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

若进一步探究会发现,人的这种自我遗恨,首先集中于某些先天条件,如出身、环境、家庭、长相、身材、智力,等等,叹自己不如别人漂亮、高大、聪明;其次集中于一些人生际遇上,恨自己不如别人有福、顺利、有好机会,等等。总之,人所感叹的,多是个人无能为力的方面,却少有人在努力的程度上会仰慕他人。

 

只看好处不计其余

 

对先天条件和后天际遇的不满,从根本上,是指向上帝的,可以将此解读为:“上帝,凭什么你把那个好处给他,而不给我?”处于这种境况的人,看得见自己的怒气,却看不见自己的无理;对上帝的恩赐不知感恩,却盯着“另一个人”,抱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

人的愿望又总是片面性地选择。眼睛只盯着所望的益处,而不计其余。想要成为名流者,只想到名人的好处,而未想到名人之累;想要聪明如霍金者,并不想要霍金的残疾;想要如姚明的成功者,极少想像姚明那样拼搏……正如宝玉何曾知道秦钟贫寒凄凉的境况?秦钟又何曾明白宝玉无自由的实况?

美国盲聋女性作家海伦·凯勒在黑暗无声的世界里度过一生,她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一文中,道尽了她对上帝的赞美之情。而生来有一双明亮眼睛的人,有谁会为自己每天拥有的光明而止不住欣喜歌颂?人忘掉了自己生来就拥有双眸的幸运,反而双眸炯炯地盯着自己没有的东西,质问上帝:“为什么?!”

 

真正可羡慕的对象

 

只有当人真正认识其创造之主的时候,他才会知道什么是乐观知足,什么是幸福完满。保罗仿佛一面镜子,可以让我们看清自己。保罗不羡慕别人的权势、尊荣、富足、悠闲和名望,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能持有一颗平安、坚定的心。他说:“我知道怎样处卑贱,也知道怎样处丰富,或饱足、或饥饿、或有余、或缺乏,随事随在,我都得了秘诀。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腓立比书》4:12-13)

在保罗眼前,不存在“另一个人”作为他所羡慕的对象,却有创造他的上帝成为他所感恩的对象。如此,保罗的生命充实丰满,显出真正的“无欲则刚”;如此,保罗活得开阔又崇高,平安而喜乐。他所求的,不在这世上;他所仰望的,也不在这世上,因此世界的喧哗与骚动,都波动不了他的意志。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他可以泰然无憾地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提摩太后书》4:7-8)这是何等的境界!

上帝深知人心里所存的,因此,上帝之子耶稣道成肉身来到世界的时候,不是王侯将相之子,不是富室豪门之后,他生于马槽,长在乡下,他无佳形美容,他担当人的忧患,背负人的痛苦,他一生圣洁无罪,却33岁被杀,且死在十字架上……有谁的不幸可以与耶稣相比?有谁在他痛苦时想“我怎么不是另一个人”的时候,愿意以耶稣做参照?

如果人愿意这样对比,他将会有全然不同的看见和感受,他将认识生命的真意。相比之下,他会明白:宝玉与秦钟的遗憾,其实多么不足挂齿。

 

 

作者现居加拿大,从事文学理论与文化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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