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对里可以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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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恒久的、共通的、朴素的意义和情感,这是后现代的迷思之一。

 

文/山眼

 

最近看了几个有意思的博客,那种轻飘飘、茫茫然的瞬间,不客气地提醒我,自己也曾和迎面而来的生命,像两个疲倦的路人,没有热情的握手,只是匆匆交换不解和冷漠的凝视……

还有那些遥远、黯淡、不确定的歌声,像列车里面看到的晚霞、行将结束的春天留在草尖的卑微热气,或者永不停歇、没有目地的旅途……

 

歌手Tom Waits,在Dirt in the Ground 里唱到:

 

What does it matter, a dream of love

Or a dream of lies

We’re all gonna be the same place

When we die

Your spirit don’t leave knowing

Your face or your name

And the wind through your bones

Is all that remains

And we’re all gonna be

We’re all gonna be

Just dirt in the ground…

歌词大意说:梦到的是爱,还是谎言,有什么关系呢?当死亡来临,我们不过都是地上的尘土而已。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如今的我,已经远离了这种似乎没有痛苦、却也没有未来的轻。我觉得我对它,已经渐渐有了审视的自由,就如同再一次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这部米兰.昆德拉负有盛名的小说,带有相当的哲思性。它揉合了爱情、归宿、选择、个人命运在特定历史和政治语境下的呈现等等元素。

这部小说的男主人公托马斯,是一个外科医生,因为婚姻失败,恐惧爱情。因此他不断寻求性的游戏,延续没有意义的放浪。有一天,他爱上了餐厅女招侍特莉萨,甚至娶她为妻。但是,他依然游移在众多女人之间。特莉萨深受伤害,经常从极度不安的梦靥中醒来,充满惊惶、猜忌与恐怖想象。

当时捷克政治动乱不安,为了保有一些知识分子的勇气,托马斯和特莉萨最终离开了布拉格,在一个小农庄里避难。后来他们死于一场车祸。

认为“小说的智慧在于对一切提出问题”的昆德拉,借托马斯提出“轻与重”的问题,借特莉萨提出“灵与肉”的问题。这些问题的提出和探寻,是小说中人物的“存在密码”,也伴随着他们的生活。

小说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托马斯的情人萨宾娜。萨宾娜是一个画家,她选择不断反叛的姿态,是一个“轻”的典型。

她是一个自由的不受约束的人,厌恶矫揉造作,崇尚及时行乐。她的整个生活充满了虚无感。托马斯对萨宾娜虽然没有诗意的爱情,却有许多心意相通之处,比如“灵与肉”的分离,比如对“媚俗”的反抗。

 

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

 

媚俗到底是什么呢?在昆德拉著名的《耶路撒冷文学奖获奖演说词》里,媚俗(Kitsch)被着意地剖析了一番:

“Kitsch这个字,源于上世纪中之德国。它描述不择手段去讨好大多数的心态和做法。既然想要讨好,当然得确认大家喜欢听什么,然后再把自己放到这个即定的模式思潮之中。Kitsch就是把这种有既定模式的愚昧,用美丽的语言和感情乔装打扮起来,打扮到甚至连自己都会为这种平庸的思想和感情洒泪。”

这里面有一个预定,即大众的心态总是平庸、无味和没有价值的,而抗拒媚俗隐含着抛弃任何公众口味的倾向。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可以看到昆德拉反对的中心,并不在于“不择手段去讨好”,而是大众心态和对大众的取悦:

“……媚俗所引起的感情,是一种大众可以分享的东西……”

于是,以普罗大众为对象的理念,追求大众普遍认同和分享的价值及形式,都被称为媚俗。在这样一个简单化了的前提下,政治和意识形态总是一种媚俗,比如共产主义,比如民族主义,比如宗教信仰。

问题是,在大众的思想、感受和追求里面,有没有一些确实共通,并且高尚的东西?

反媚俗的本意,可以理解为一种知识分子的冷静和勇气,反对造作和虚假的粉饰。不过,这种反对,不可像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只顾欣赏自己的倒影,无暇在意外面世界的生息和存亡。如果以这种反对为生活的最高精神抱负,人也就丢弃了人类的共通,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由此可以看出,对媚俗的反抗,是站立在本世纪个人主义高张的旗帜下的一次呼喊。也是另一角度的相对主义。但是,如果没有了大众的基础,那么个人的感受不是更是相对的?个人的感受中,能产生终极的价值吗?孤立的思维个体之间,能存在谈话的通道吗?那么人岂不是就只能自说自话了?

 

一切都预先已经死去

 

昆德拉认为:“媚俗起源于无条件的认同生命存在”因此,昆氏反媚俗这个视角,是建立在对生命终极来源的否认上,和对人群的反感之上。但是,否认了终极意义,生活也就失去了重心和分量:

“无论它是否恐怖,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被预先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没有恒久的、共通的、朴素的意义和情感,这是后现代的迷思之一。生命是偶然的、荒谬的、莫名其妙的出现。生命只是随意的路过,其内涵如何,甚至存在与否,全都看个人的体验和诠释。一切都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自圆其说。因此,沉重的意义寻求,岂不是显得可笑?自嘲和嘲笑别人,也自然成为了一种清醒和高明的宣告。相对和自恋,更恰恰是最安全的存在态度。

这样的存在,是刻意选择的孤独,是刻意选择放弃责任、意义和由其而来的沉重负担。这种孤独交缠着空洞、不可知的未来,混杂着中国道家的一点无为,隐藏着无人喝彩的孤芳自赏,驾驭着意义丧失之后的轻:没有答案,不再着力。

然而,问题在于人类的内心,却深深渴望意义和认同。

 

从沉重的大地上掀开自己的根土

 

反媚俗看起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坚持;相对主义宣告的,是意义恒常丧失后的虚空。在我看来,这只是人们视角缩向自己、拒绝谦卑后,所能抓住的一点安慰。彷佛讨厌泥土的黑暗沈闷,于是从沉重的大地上掀开自己的根土,将明天抛洒向未知的方向。轻则轻矣,却未必达。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是兼具故事性和哲思性的作品,轻盈自如的文字和结构,呈现的是人类的迷思。这部小说显露了作者对生存意义的寻索,也是相对世界里,人类生态及心态的百味杂陈。深受存在主义影响的昆德拉,像加缪那样,认为谜和悖谬就是世界的本质。我相信,虽然他认为小说不提供答案,也不存在什么答案,但实际上,他已经预先为自己选择了相对主义和“轻”的形态。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是纯正、恒久和美好的吗?那些被称颂的高尚,难道都是我们媚俗的头脑分泌出的短暂荷尔蒙,只为给自己的悲惨人生一点点可笑且可怜的麻醉?不,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答案在相对主义之外。而在相对中,我们最远只能走到自己影子的边缘。

一个绝对的恒久的价值观,也许对追求“轻”的自我是一种羁绊,甚至有时在生活中略显笨拙。但是它所带来的沉重感,是人之为人的一个根本,就像泥土对根的保护。绝对的神,也给这个世界一个终极答案,让我们看到世界还很大,不只是自己水中的倒影。

《以赛亚书》55:8-9说:“耶和华说:‘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天怎样高过地,照样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我的意念,高过你们的意念。’”《哥林多前书》1:21说:“世人凭自己的智慧,既不认识神,神就乐意用人所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这就是神的智慧了。”

那真正恒久的、立定天地的大智慧,是在相对主义中无法寻求到的。而要走出相对主义和自我的城堡,我们需要的是满怀谦卑和盼望,来到耶稣的面前。

 

 

作者来自陕西西安,现居加拿大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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