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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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晨牧

 

三年前,我制作过一个袖珍日记本,粉色的封面,淡蓝纸张的内页,捧到鼻尖下,还能嗅到玫瑰花的香味。这本日记是为努娜做的,那时她即将从省城的医科大学毕业。

 

努娜的故事

 

我把日记本拿给她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我们坐在大学的花园,园子里的花木开始抽枝发芽,毛茸茸的青草上罩着一层晶莹的雨露。

努娜穿着件藕荷色风衣,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蓬松的发髻,鬓角处的头发打着柔和的卷儿。也许因为天气的湿冷,她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沾湿了。

我掏出日记本,递给她。她匆匆看过,摊在膝头上,然后咬咬嘴唇,头也不抬地说:“让我等一周,就让我看这个吗?”她的声音颤抖而悲凉,似乎要哭出来了。

“努娜,不,不是。我是……”我张口结舌地想要解释。

“努娜,上帝将一个生命交在你的手里,请不要这样结束它,生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父母的期望,我的未来……”努娜说话的时候,肩膀颤抖,日记本拿在她手里,看上去有千斤重,她的手无力地搁在大腿上。

“我要上研究生,他也一样。这是个意外而已,是个错误……”说着,她抽泣起来,“要是爸妈知道了,他们会杀了我。”

努娜的爸妈在南部乡下,他们家有一大片石榴园和杏园。父母靠卖水果供她读书,她是家人的骄傲,乡邻们等着叫她“大夫”呢。努娜在学业上很努力,生活上也很节俭。

初识努娜,是她来残障儿童中心做义工时,后来她又信耶稣,参加青年小组的聚会。我常常在聚会中见到她,虽然她信主时间不长,却非常认真。

她为人略显高冷,在我们当中,跟谁都保持距离,可能我年龄比她大得多,她有什么事都会找我聊。我也把她当妹妹,周末一有空,我就带些食物,约她在学校花园一起坐坐。

努娜不是个爱聊天的人,只有当她从医学或科学角度,谈起上帝丰富伟大的创造,才能看见她思想的深度。

有次她说,在实验室里,她看见显微镜下的生物,它们的生命精美绝伦,上帝赋予每一个生物的生命,无论多么微小,都拥有旺盛的生命力,这样的生命力叫她感到震撼。

她不多讲学校里的事,偶尔听她说起过一个交往不久、若即若离的男朋友。后来她忙着考研,大家见面的次数也少了,直到她打来那个让我吃惊的电话。

 

永恒的安慰

 

努娜没有告诉别人她怀孕的事,我在电话里劝她先等一周,约好下周末见一面。放下电话,一种责任感和紧迫感催逼着我。

我想,该怎么说服努娜生下孩子,可一想到生下孩子,她仍有许多困难要面对,到时候会不会埋怨我呢?我究竟能帮助她多少呢?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突然醒来,眼里湿湿的,我一准做了什么伤心梦,睡意没了,就一动不动地躺着。圣经中的话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约翰福音》10:10)这是耶稣即将被钉十字架前,讲给门徒的安慰,当这句话出现在脑海,我的心才释然了。是啊,努娜是耶稣的小羊,他必亲自看顾她,还有未出生的孩子,也一样有主的保守,我放下心来,重又睡去。

第二天睡醒,突然间想起小时候,妈妈向别人说我的年龄时,总会说大一岁,她说在妈妈腹中,生命就已经开始了。就这样,我想到了做一本胎儿日记。

这本日记似乎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努娜看完后,呆呆地盯着地面,小雨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们沉默地坐了片刻。我想和她祷告,可她说要赶去教室,站起来擦了一下眼睛,轻轻地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也觉得孤单起来。我想到那个还在腹中的孩子,虽未出生,也已经能感知“孤单”了吧?想到这点,眼中又湿了。

纵然我秉持“尊重生命”的理念,却不能为另一个生命有任何担当。只有创造万物的上帝,他尊重生命,也亲自体恤和安慰个体的苦楚和挣扎。他能安慰,也聆听;他鼓励,也哭泣,最终他承担我们最深的痛苦,将自己悬在十字架上,将永恒的生命赐给一切信靠他的人。

那一刻,我只有依靠为爱牺牲的耶稣,也祈盼努娜能从主那里得安慰。

 

就叫她“石榴”

昨天,努娜准备研究生答辩会,把石榴放在我这儿过夜。我给她找故事书,在书架翻来翻去,这本日记被抽落到地板上。

石榴捡起来,好奇地看着这本小书,坐在地板上翻了起来,然后递给我,让我读给她听。石榴两岁多,笑起来仍然和婴孩一样,天真而甜美。

自从努娜生下她,周围的基督徒就成了孩子的七大姑八大姨,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们都喜欢她。

努娜自己也从不介意带孩子去任何场合,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单身妈妈。学业上,她还是很拼,生活上,努娜却变得柔和起来,也愿意和大家聊天。

虽然努娜从没跟大家聊过当初她是怎么冲破压力,选择勇敢地生下石榴,可是看着努娜从怀孕到生孩子,还有养育石榴那股温柔而有力的劲儿,她的心路一望便知。

石榴从地板上捡起日记本,拉我坐在地上,她爬到我的大腿上,把日记放在我手里,我轻声地念起来——

2月5日:今天是生命的开始,妈妈还不知道我的存在哩,虽然小得像一粒苹果种,可我仍然存在啊,而且我会是一个女孩噢。将来我会有黑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上帝创造了我的性格,包括我喜欢花这件事也在内呢。

2月19日:有人可能会说,你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人,他们认为只有妈妈才真实存在。我对此表示抗议,要是妈妈是真实的,那我也一样。就算一粒面包渣,那也是面包哪。

2月23日:今天我张开嘴了耶!想想吧,一年后我就可以发出笑声,再以后呢,我还会讲话哩。我要说出的第一个词就是“妈妈”。

2月25日:今天心脏开始独自跳动了。从现在开始,到以后的很久,只要我活着,我的心脏就将一刻不停地跳动。

3月2日:近些天来,我总在长啊,长啊,连胳膊和腿也长出了形状。不过要等很长一段时间,这双小腿才可以站起来,踮起脚尖,拉住妈妈的手;这双胳膊才能怀抱鲜花,抱住妈妈的腰。

3月12日:从我的小拳头上冒出手指来了。好有趣呀,它们太小了,像幼芽一般。我梦想着手指滑过妈妈秀发的感觉。

3月20日:直到今天,妈妈才从医生那儿得知我的存在。才知道我就躺在她心窝下。哦,她会多高兴啊!妈妈,你开心吗?

3月25日:妈妈,她怎么这么安静?我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真想看见妈妈的脸呀。

4月10日:今天头发长出来了。黑色的头发,又软又滑,还闪闪发亮。我想象着妈妈头发的颜色。妈妈,是在想给我起名字的事吧?她还不知道我是个女孩呢,我希望自己的名字是……

我顿了一下,石榴响亮地说:“我知道,她的名字叫石榴!”我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大笑着说:“嗯,就叫她石榴。”

 

同在的深情

 

第二天是周日,我带着石榴去聚会,努娜上午考完试就赶来接石榴,石榴看见妈妈,扑了过去,努娜让她在一旁玩,把我拉到一边:“那本日记,还在吗?可以给我吗?”

我不解地看着她,略为惊奇地说:“哦?怎么突然想起了日记?我昨晚还给石榴念来着。”。

“是吗?太好了!那可是石榴的救命书。”努娜说,“谢谢你,我知道你费了不少心思,现在还有玫瑰花的香味吗?”

努娜笑嘻嘻地说,我却想哭了。想当年,为了制作日记的封面纸张,我把干花压在纸浆里,滴了玫瑰香精在里面。还以为努娜根本不在意,也就再也不提日记的事,而且把它束之高阁。

“香味还在,就是内页上沾着雨滴,还有……”

努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打断了我,“当时知道自己怀孕后,努力不去想肚子里是个孩子,读了日记,才难过得不行,也才有勇气为着孩子的事祷告,刚叫了声‘阿爸,天父’,答案就有了。”努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对面,她的脸庞还像个女大学生,清秀而爽朗。“我知道上帝创造的生命丰富奇妙,可是那一刻我才体会到造物的主,与我同在的深情。”

“等了这么久才说出来,你真耐得住性子。”我快乐又激动,努娜好像开启了一瓶窖藏多年的红酒,一打开,醇香四溢。

努娜也很快乐的样子,她看着在一旁玩耍的石榴说:“我打算把石榴的照片,我的研究生毕业证,还有那本日记邮寄给爸妈,想用它们作为敲门砖,等假期再把石榴带回去给他们看。”

春天已经来了,夏天就不远了。我想象着小石榴飞奔在努娜父母的石榴园里,在野花的香气中追逐一只蝶,或凝望一只蜻蜓的快活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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