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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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一次试图以平静的心情去怀念外婆,还有那位去中国的女传教士卡丽安德森时,我再一次看见,她们的生命宛如玉石的光辉,温润、柔和、沉静。

 

 

文/孙基立

 

死亡并不可怕

 

这个地区的原名叫“死亡之门”(Door of Death)。

我第一次来这座岛,是在外婆去世不久后,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外婆逝去的悲哀像云雾一样笼罩着我。我知道,多说这些只会为活着的人增添烦恼,而且在听到她死讯的那天,我发现,作为一个为信仰受苦多年、上帝的老仆人,她的苦难,只有她的亲人有真切地回忆,而对于许多人,那只是中国不幸历史的一部分,已经离他们的生活越来越远,她的死也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死。

所以,我也并不愿和人太多分享她的故事,只想去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走走。于是,就来到了这座小岛。

岛上平静祥和的气氛让我不断地想到天国,并安慰自己,外婆现在就在那里。后来,无意中,我在岛上发现了一个小博物馆(Jacobson Museum),那里保留了当地印第安人的遗迹,从他们刻在石头上的航图,可以知道,附近的水域有许多暗礁和潜流,对航船很危险。这个地区被印地安人和首先来到岛上的法国探险家称为“死亡之门”。而后,渐渐演变为今天这个地区的名字“Door County”,只是将死亡这个词去掉了,只留下了“门”。

这个发现让我非常安慰,因为“死亡之门”是如此美丽的一个地方。对于基督徒来说,这是对死亡的一种完美诠释:通过这道门,我们将重新和上帝相见。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事。

 

会在天堂相遇

 

在博物馆中,我看到了一位女传教士的遗物,她叫卡丽安德森(Carrie Anderson)。她是当地人,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她到中国传教,在她的私人物件中,有一双中国的红色绣花鞋,还有她离开中国时,中国人赠送的离别礼物——国画牡丹花。

原来,这样一座小小岛屿,和中国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可以想象,上个世纪初,她离开故乡,去到一个遥远的国度,和中国人生活在一起,直到年老的时候才回到故土。她和一群语言、文化完全不同的中国人度过了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光。

她在照片上的表情坚定、温和、慈祥,让我想起我父母的故乡,在一个多世纪前,也曾有美国和德国的传教士去宣教,他们的表情和她的都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普通的传教士,没有显赫声名,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也许只有他们的亲人才知道,但是,他们的生命就像这里的空气和湖水,虽然平凡,却带有天堂的气息。

我想象那位来自“死亡之门”的女传教士,也许会向中国人描述她故乡的景色,有清如水晶的湖水,有悬崖上的灯塔,有北欧风格的教堂,还有牧场、田园和树林里的白尾鹿。死亡之门并不可怕,它通向另一个境界。

这个像一间森林小屋的小博物馆,精心地保存了一位普通女传教士的生平,就如同保留家庭成员的物件,从而也保存了一部分我的祖国的历史。我希望,每一个在异国他乡度过一生的辛劳传教士,都有这样一个故乡,珍惜和纪念他们的工作和他们的牺牲精神。

外婆虽然不认识这位女传教士,但我相信,她们会在天堂相遇,分享各自的经历。

 

伫立在上帝面前

 

外婆去世后,我常常想起她,但是在这个叫“死亡之门”的地方,我觉得上帝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恩典,就是,他让我明白,虽然世界在向前飞奔,过去的人和事都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消逝,人们不一定记得那些卑微贫穷、一生辛劳的主的仆人。

在今天这样商业化泛滥的社会里,人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就如同产品最重要的是树立声名显赫的品牌一样,连教会也日渐如此。但是,在上帝的心里,永远持有另一个标准,那些寂寂无名、一生为上帝受尽鄙视欺凌的人,他们不需要任何一张印满各种头衔的名片,就可以无惧地站立在上帝面前。

对此,圣经里有许多描述。耶稣时常叮嘱他的门徒,不要追求世界的认可,要追求上帝的国度和公义,这是肺腑之言。因为耶稣了解这个世界和它的标准,也了解天国。他在门徒们即将踏上艰辛的传教旅途的时候,给了他们最实在的忠告。

这一次,在这座世外桃源一般的小岛上,我也怀念一位新近去世的法国好友,还有许多已经去世的亲人:姨妈和姨丈,在妈妈童年时代帮助过她的教会友人,他们都已经通过“死亡之门”,进入上帝的国度了。终有一天,我们也会通过这扇门。

在这座小岛上,每天朝阳与落日的光辉,如银的湖水,傍晚树叶和风声的密谈,都在用大自然的语言讲述着有关自然、神界、生命的奥秘,以及生命的来源和消逝。

在这座岛上怀念逝去的亲友,虽然仍不免惆怅、悲哀,但却有宁静、平和在心。仿佛透过自然界美好的声音和图像在告诉我们,所有世上的悲哀和不公正,都会如微风一般消逝,上帝所创造的世界原本是美好的,即使在荒野中默然盛开的小花,也有精致的容颜和生命,上帝也是百般珍惜,更不要说将一生奉献给上帝的生命了。

 

以平静之心怀念

 

岛上有一座宁静的墓园,我们怀念亲友时,也会顺便拜访这里。那些简朴的十字架,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生命平凡而珍贵的一生,书写着家人对他们的爱和纪念。

我们每个人都会通过死亡之门。在旧约圣经中,有一句著名的诗句:“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杆,都安慰我。”(《诗篇》23:4)无论在生命的旅途,还是生命的终点,我们都需要上帝的陪伴。在这美丽的小岛,我们在松林、湖水和星空中,无不真切地感受到上帝的同在。

当我再一次试图以平静的心情去怀念外婆,还有那位去中国的女传教士卡丽安德森时,我再一次看见,她们的生命宛如玉石的光辉,温润、柔和、沉静。她们以宝贵的生命见证了天父的爱,她们在人间走完了谦卑、善良、默默无闻的一生,也将上帝的爱和恩典带给了许多人。

 

作者获语言学博士,现任教于芝加哥的西北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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