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阿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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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时的那道伤疤始终没有痊愈,现在居然被生生地撕开了……

 

文/一雨

 

我出生在1970年代。我们这一代人,在20世纪80年代朴素的民风中长大,在90年代的新鲜开放中长成,在21世纪突飞猛进的发展中成熟。如果说60年代的人懂得他们人生的意义,80年代的人根本没有具体的“人生意义”,那么我们70年代生人,则是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我们的父辈经历过一段很向上的岁月,我们在他们的讲述中得到过一个模糊的、关于人生意义的概念,但紧接着就被接踵而来的巨大变化搞得晕头转向,那个原本就模糊的概念,也渐渐淡出我们的世界。

我们可怜兮兮地跟在一群喧嚣的年轻人后面,疲惫地追赶着“酷”和“cute”,狼狈之极。我们很想和下一代的年轻人一样,随意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叼着根烂烟,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但我们不能。不仅因为我们已经过了那个年龄,更重要的是,我们曾经有意义过,我们曾朦胧地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所以,70年代的我们很可笑,也很可怜。

我一直自诩为是很幸运的女子。虽然在人生历程中,也经历过一些不大不小的挫折,遇到过一些不好不坏的人,但总的来说,我还是很幸运的。我的朋友们甚至叫我“阿拉丁”,因为我时常有如神助。但我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快活。

 

同学的笑柄

 

我的六年小学,并不是在阳光灿烂中度过的。正直倔强的性情,使我一再成为同学疏离的对象。加上三年级的数学老师脾气暴躁,稍稍不称意便体罚学生。我的数学成绩向来不好,于是我便成为全班挨打次数最多的女学生。她又有一种很特别的眼神,像剑一样能扎到人的心里,充满了嘲笑与残忍。偏偏我是个自尊心极强、又极端敏感的女孩,于是我过得如同在炼狱。

那时我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多么渴望有一个朋友啊!我开始撒谎,骗很多人说,某某男生或女生对我很好很好,幻想着自己身边真的有这么一个朋友。

后来,这谎言被恶作剧的男生集体拆穿,我成为班上同学的笑柄,屈辱一直陪伴我到毕业。直到我奇迹般地在语文毕业考试中,考了全区第一名,才唯一一次成为同学关注的焦点。

以后的日子里,我的求学道路虽然坎坷,但凭着刻苦和毅力,我一路拼搏,终于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在读研的时候,我常常偷偷地乐,乐我的能力和天赋,乐依靠我自己的努力所得的一切。

我认为我的生活已经够美好了,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一个温暖的大家庭。我很惊讶,没想到世上还会有这样幸福的家、这么融洽的家人、这么和谐的关系。我以为这是因为他们的素质,可熟悉了后,才发现他们是很虔诚的基督徒,连小孩子也是。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得他们如此的美好?但我太忙了,忙得无暇顾及已经被遗忘很久的“人生意义”。

 

可怕的导师

 

我在晴朗的天空下幸福地呼吸着,直到遇到了一个导师。

他是一位知名学者,在中国的学术界颇有名望。第一堂课,他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把我们每个人都吓住了。一个本不长的脸拉出了惊人的长度,声音冷得如同北极的冰。尤其是他的眼睛,我只看了他几眼,就再也不敢看了。

第二堂课的时候,我们这群“吃软不吃硬”的研究生便集体罢课。他大概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的“礼遇”,恼羞成怒地威胁我们,要在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给我们好看。我们被威逼回了课堂。

接下来的一年里,他给我们开了很多次会,每一次训导都会使我单纯天真的心变得沉重。他从不避讳我们所学的专业在他眼中的意义。在他眼里,搞学术的根本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名利。

我虽极不赞同,但碍于面子,没有当面反驳。但我对所学的专业却深深地失望了——难道我所为之心醉,为之流泪,为之动容的文字,竟然是人们追名逐利的工具?

起初,他很有意收我为弟子。可我“不懂事”的脾气,使得他颇为不满。一天,我们正在教室上自习,他砰的一声推开门进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他慢慢地走过来,每走过一张桌子,就问一句:“在看什么?”

我坐在最后一排,边看书边等着他过来。他踱到我的身边,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正在看我,心想我得认真看书,给他留个好印象。可没料到他忽然吼道:“睡着了!?”我蓦的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说:“没有啊。”他冷冷地看着我:“没有?那我都进来了,你也不抬头看看?”说完,他狠狠地瞥了我一眼,蹬蹬的走了。

同学们都回过头来,同情地看着我。有人还摇着头,无奈地笑着。我最好的朋友低声地骂了一句,然后劝我去给他道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我还是那么傻傻的坐着,一点都没有搞懂究竟出了什么事。我犯了什么错?怎么他就生气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因为我忘不了他临走前扔给我的那个眼神。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啊,既有仇视,又有不屑,还有耻笑,像寒冬的风雪,寒到我心底最深处,那个最脆弱的角落。

我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怕看他的眼睛了,因为在我的记忆深处,也有那样的一双眼睛。我以为早已经忘记了,我以为那么多好老师早已经把我从童年的伤痛中引领了出来。可那样的一个眼神,把我许多年来武装起来的坚强和乐观,剎那间击了个粉碎。我终于意识到,幼年时的那道伤疤始终没有痊愈,现在居然被生生地撕开了。

 

放纵的青春

 

从那以后,我变了。我开始放纵自己的青春,认为人生不及时享乐实在是一种浪费。学问再多、再好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权贵踩在脚下?倒不如趁着年轻,多享受几年。我不再是那个整日里拼命苦读的学生了,我变得对什么都无所谓起来——学业,工作,甚至恋爱。

一个月后,我拒不道歉的后果来了。在每个人都以为我会是他唯一的弟子的时候,他收了另外两个对他的专业无甚好感的同学。而我,则被指派给了一个人缘颇好,但学术上无什么造诣的老师。我不但没有伤心,反而感到庆幸。

日子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我心中的苦闷却一天天积累了起来,而且无从排遣。唯一的安慰,就是在周末的时候,到那个基督徒家里,听他们唱圣歌,看有关耶稣的电影,和他们谈心。

这成了我唯一的开心源泉。对他们那种浑然天成的幸福,我也越来越渴望。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排斥他们向我传福音。因为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有我的神。从小到大发生在我身边的奇迹,让我肯定有那么一位神,他是帮我的,爱我的,看护我的。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神,该怎样称呼他,但每当我遇到困难、苦楚的时候,我会向他呼求。

我并不认为这个神就是上帝,相反,我对于佛教好感颇深,因为我的父母就是虔诚的佛教徒。每次在看到佛像的时候,我都会深深的拜下去,祈祷得也很虔诚。但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对我说:“那不是我,我不是他。”所以,我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信佛。

 

心底的声音

 

进入研三,平静的生活又一次有了波澜壮阔的预兆。每个人都像被拉紧了弦一样,匆匆忙忙地来来往往。找工作的,查资料写论文的,甚至买房子安家的。好像一夜之间,那些嘻嘻哈哈的同伴们,都长大成人,开始为自己的将来筹划了。

这也是我最为惧怕的。我是一个有些不谙世事的女孩,很少会为俗事缠身。看到周围的女伴们忽然间不再和我瞎侃了,不再陪我逛街吃饭了,甚至没空找我了。我被一种即将迈入成人世界的恐慌攫住了,颤抖莫名。

我不愿离开学校,不愿进入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不愿为人世间的苦难流泪。所以,我尽量避免考虑我的未来。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我终于还是毕业了。好在我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份既轻松又高薪的工作。我颇为得意了几天,觉得我信仰的神仙还真是眷顾我。

可得意的心,没过几天就瘪了下去。在路上走的时候,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在床上静静躺着的时候,我都在问自己,这究竟是不是你为之奋斗、为之苦战这么多年的最终目标——在一个大城市里找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从此过上幸福安乐的生活?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整整一个月,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反反复复的响:“不是这样的!我给你安排的路不是这样走的!”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得使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平生第一次,我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我的人生意义到底是什么?去一所大学教书,然后拼命发表论文,考博士,争取在40岁前成为教授?难道我最终无法逃出那个导师的预言──文学是为了名利?”

我深深地感到了恐惧,因为迷惘。

都说人不能自私的活着,应该为爱你的人活出精彩。可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每个人都为彼此活着吗?把社会变成一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幸福大家庭吗?那么我为什么还会感到如此的空虚、恐惧和不安全?为什么“空虚”成为当今社会最流行,也是最有毁灭性的字眼?是因为人们对别人的心失去了信心,还是对自己的心失去了信心?

 

不同的光彩

 

有一天晚上,我的苦闷积蓄了极致,如果不找人倾诉的话,我一定会被自己逼得跳楼了。于是我又去了我在异地他乡唯一的依靠,那个温暖的大家庭。

女主人看到我郁闷之极的苦瓜脸,微笑着坐下来,听我倾倒满肚的苦水。我山洪暴发似的,把我的困惑、苦闷倾泄了出来,每一句话末了都要带上一句“我真的很痛苦,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静静地听着,点着头。终于,我说完了,她微笑着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考博呢?你可以考我丈夫以前待过的那个学校,它在xx城市。”

就在她轻轻地说出那个城市名字的剎那,我明明听到了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我心里对我说:“是了,那就是我给你指的路!去吧!”

她看着我,看到了我眼中的震惊,继续说:“如果上帝让你走这条路的话,他会把前面的门,一扇扇的为你打开,直到你看到了真正的方向。”

一瞬间,我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感动充满,恨不得立刻跪下来,祷告感谢上帝。就这样,在那一晚,没有决志祷告,没有牧师证道,也没有圣经金句,我甘心情愿地信了主。

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用语言解释那一瞬间的感动和猛醒,像是有一只巨大温暖的手,一下子把我从劳苦重担中解脱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奇迹在我平淡的生活中接踵而至,把我的人生方向彻彻底底地扭转过来。我不再忧郁,不再仇恨,每一天都像是中了百万大奖般喜乐。朋友说,我的脸上多了一种不一样的光彩。

起初,我还心存疑虑,认为我的信仰选择,只是对长大成人的一种懦夫式的逃避。可我的心是不会骗我的。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平安喜乐,和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从此无畏惧

 

随着对神的了解,对圣经的研读,对基督的探寻,我信主的心愈加坚定。我终于明白了,人活一世不是为了享乐或受苦,而是为了荣耀神,跟从神,走神所喜悦的路,成为神所喜悦的儿女。

我依然性子太直,太不懂事,在人际关系上太迟钝。可现在的我不再害怕了。我在人世上的最大敌人,无非是一些庸人自扰的人、麻烦的人、邪恶的人、复杂的人,人而已。可在我的身后,有一个至高、至大、至亲、至可畏的神,在那里看护着我的一切。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在人的世界里,从此无所畏惧。

这不是消极逃避,也不是有恃无恐,更不是自高自大,而是对人间苦难的一种新的理解和感悟。我会紧记神的话,谦卑、友善、爱人如己,让天父的荣耀在我的身上、在我的家庭中显现,使人们明白,在天父的荣耀下活着的人,才是最幸福、最饱足的。

如果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人忘记愁苦,坦然勇敢地面对人间一切的苦难和不平,可以使邪恶变为友善,使伪善变得真实,使眼泪变成笑容,使怯懦变成无畏,使人间的一切纷争变成和平,一切丑陋变得美好,一切的不可能变为可能,那我们还犹豫什么?疑问什么?等待什么呢?

我没有等,一个月后,我决志受洗,成为主耶稣的女儿。从此,我的人生意义有了答案,从此,我不再彷徨,不再苦闷,因为,“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我周围的朋友看到我的变化,都觉得很诧异。我则巴不得跟他们讲。于是,我的宿舍里,班里,图书馆里,都成了我传福音的地方。我的朋友们不但没有嘲笑我,反而很乐意听。渐渐的,他们的生活也起了奇妙的变化,他们也尝试到了信主的乐趣。大家的关系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新天地。

今后的日子里,如果有人问我,发生在我身上最幸运的事是什么,我不会再苦苦思索自己遇到了什么贵人,碰到什么好事,或是得到什么东西,而是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发生在我身上最幸运的事,是我在24岁那年认识了主耶稣。”只因他为我打开了那扇门,他让我的人生从此变得美好,让我明白了我的降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中的必然,是因为天父拣选了我。

天父不仅拣选了我,而且圣子来到人间,在经历了苦难和悲伤后,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十字架,用自己的血洗尽了世间的罪恶。他给世人留下了最珍贵的礼物──基督的光与爱,使得跟随他的人不致绝望。

我在时间的漫漫长河中,只是一颗小砂砾,我死后不到数年,世间就会彻底遗忘我曾经的存在。但我知道,在我亲爱的天父的眼中,我是重要的,我不是一只小蚂蚁,而是他所喜悦、所珍视、所爱的女儿,而他亦是我随时的帮助。

 

作者毕业于英语文学专业,现为高校教师,在大陆山东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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