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拍控”看伦勃朗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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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曾经崇敬地说:“你知道吗?我只要啃着硬面包,在伦勃朗的画前坐上两个星期,那么即使少活10年也甘心。”

 

文/临风

 

你知道“自拍控”的“祖师爷”是谁吗?在伦勃朗40余年的绘画生涯中,他所完成的自画像将近100幅,历史上无出其右!

几百年来,虽然人们有种种猜测,但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喜欢“自拍”的真正原因。

一般的自画像,画家们都喜欢把自己装扮得很体面,或具有艺术气质,伦勃朗却完全不同。他借着画笔,用强烈的光影画法,把岁月的痕迹和自己的心灵状态赤裸裸地展现在画布上。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展现出他从小就有的创新、独立和率真。

 

把自己画成浪子

 

1606年,伦勃朗出身于一个相当宽裕的家庭,父亲是成功的磨坊主,母亲是位富家女。他排行老九。父亲属荷兰改革宗,母亲是天主教徒。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本人隶属什么宗派,但他作品中的宗教情操,以及他的表达方式,在画界独树一帜。

大约18岁,伦勃朗与一位画家好友在家乡莱顿市开了一间画室。21岁时,他开始授徒,一生收徒无数。1629年,23岁的他开始走运,社会名流康斯坦丁·惠更斯爵士(Sir Constantijn Huygens)成为他的忠实粉丝。惠更斯欣赏他与众不同的画风,认为他是出类拔萃的画家。惠更斯帮他拿到海牙法庭的佣金,替海牙作画。于是,贵族们也开始向他订购画作。惠更斯劝他去意大利取经,他却始终没有成行。

1631年,伦勃朗25岁,他把画室搬到了阿姆斯特丹,正式成为肖像画的职业画家。在这里,他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他把卡拉瓦乔的光影效果,向前推进一大步。伦勃朗不在意表达人物的显赫或美貌,而是用写实的手法刻画出人物的内在精神和岁月的痕迹。

他的画作虽然受到贵族的喜爱,但他更喜欢接近普通人,尝试用绘画反映他们的纯朴。他裸体画中的女性,都是肌肉松弛、乳房下坠、身材臃肿,这让那些意大利的主流画家和鉴赏家非常反感。

1634年,伦勃朗与画商朋友的侄女(有说是表妹)莎斯姬亚(Saskia)结婚,新娘的家庭相当富有。几年后,他们贷款买了一栋豪宅。

这时,他画了一幅《浪子在酒馆》,描述耶稣所讲的故事中浪子的糜烂生活。评论家克拉克(Kenneth Clark)在他的《文明故事》里感慨道:“伦勃朗显然是个叛逆者。一般画家如果要画自己夫妇(例如鲁本斯),都会选择优美,或是肃穆的场景。只有伦勃朗把自己夫妇画成浪荡子。”

他们的婚姻看来相当幸福,莎斯姬亚也常常在他的绘画里出现。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前后生了4个孩子,除了最小的泰塔斯以外,全都夭折了。莎斯姬亚的身体也因此逆转。1642年,生下泰塔斯不久,她终于一病不起,不久即去世。

伦勃朗很怀念与莎斯姬亚共度的时光,从一幅她去世15年(1657)后的《花神》 ,可以看出伦勃朗对妻子的怀念。

 

改变自画像画风

 

莎斯姬亚去世的那年,也是伦勃朗最著名的作品《夜巡》推出的那年。它是伦勃朗受雇于“阿姆斯特丹射手连队”所作的肖像画。这幅画是其绘画生涯的里程碑。最近几年,经过仔细清洗,它的原貌得以呈现。有趣的是,原来它是“日巡”,而不是“夜巡”。后世研究发现,许多有关《夜巡》引起纠纷、不受欢迎的种种负面传说,其实都是后人编造的。

妻子和儿女弃世对伦勃朗的打击很大。1642年之后,有几年他很少有画作。圣经历史画的重点逐渐从旧约转移到新约。。

饱经沧桑的伦勃朗开始寻求画风上的突破。这时,荷兰的画风越来越多地受到意大利和法国的影响,倾向于华丽,他的肖像画因此逐渐失去市场。在这个低谷期,他雇佣了一位年轻的管家韩德瑞克·斯多弗(Hendrickje Stoffels)女士来继续照顾泰塔斯。结果日久生情,两年后,他们“根据普通法成为合法夫妻”。从此,韩德瑞克经常成为他的模特。

韩德瑞克是个仁慈、诚恳的女人,比他小20岁。伦勃朗很愿意正式迎娶韩德瑞克,可是他在经济上无能为力。莎斯姬亚临终时曾立下遗嘱,把所有遗产都给了儿子泰塔斯。伦勃朗作为监护人,只要不结婚,也可以使用那笔财产。为了支付昂贵的房贷,他只能仰赖这笔钱。

1652年,沉寂7年没有任何油画自画像的伦勃朗,推出一幅大型油画自画像。从这年开始,直到1669年去世,他几乎平均每年推出一幅油画自画像。

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正面作画,双手叉腰,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他的画笔开始显得粗重,丰富的多重涂料突出在画面上,让皮肤有种可触摸感。这种新画风不但违反传统,也突破了他自己的画风。当然,批评的人更多了。有些艺术史家认为,这幅画是他后期最权威的代表作;也有人认为,他这种画法受到了早年意大利画家提香的启发。

韩德瑞克在1654年生下了一个女儿科妮莉亚(Cornelia)。有了这个“罪证”,韩德瑞克所属改革宗教会传唤她去接受指控——“她与画家伦勃朗犯了奸淫罪”。在韩德瑞克承认以后,她从此被禁止接受圣餐。由于不属于改革宗,伦勃朗本人没有受到教会的制裁。伦勃朗一向我行我素,这都成为他被批评的口实。

 

饱经沧桑的自画像

 

因为负债太多, 1656年,他终于被法院强迫拍卖所有的财产,包括房子,用以还债。他画室里绝大多数画作都被拍卖了。他们搬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这个拍卖清单,今天还保存着,帮助研究者查证伦勃朗的画作。

此后,他被画家工会禁止买卖画作。为了生活,儿子泰塔斯和妻子韩德瑞克成立了一家画品拍卖公司,他只是公司的雇员,以避开这条限制。

从1659年创作的《扁帽与翻领的自画像》中,我们可以看出伦勃朗的心境。那时他才53岁,画面上展现的却是一位饱经忧患的老人,他的态度仍然坚定、自信,但是脸部的皱纹和缺陷却道尽了生命中的风霜,也掩饰不了他内心的沉重。

就跟许多他的自画像一样,这幅画有些细节好像没有完成。可是,他的签名表示,他认为自己要表达的已经完全了。脸部皮肤的画法是标准后期的伦勃朗,颜料用得很厚实、多样,笔触很粗、多层次,加上富于变化的纹理,呈现出年岁和情绪的烙印。不过,在忧郁眼神的背后,我们并没有看到怨尤,反而体会到一种柔和的深思。

1663年,伦勃朗妻子韩德瑞克忽然去世,儿子泰塔斯在26岁那年也病死了。1669年10月4日,伦勃朗离开人世,时年63岁。他临终时穷困潦倒,仅有15岁的女儿科妮莉亚守护在身旁。

 

不是自画像的自画像

 

虽然伦勃朗的绘画在晚年不再受到重视,随着亲人的逝去,他也越来越显得孤独,但是在人生最后10年,伦勃朗的画作却显得更温暖、更亲切。其最有代表性的两幅巨著,一幅是《犹太新娘》,一幅是《浪子归家》。

在《犹太新娘》中,那位温柔的丈夫所表现的怜爱、眼中流露的温情,和自然、体贴的双手所摆的位置,加上新娘轻轻地把手扶在丈夫的手上,都传达出一种浓厚的温馨和幸福。《伦勃朗传记》作者克里斯托弗·怀特说:“这幅画是绘画史上将灵性与肉体的爱融合在一起最伟大的表达。”

如果伦勃朗用这幅画表达他的心境,在亲人一个个离开他的时刻,他没有感到绝望,而是更能体会这种灵性爱的力量!在历史上,或许也只有他才能够把这种灵性的爱,借着新婚夫妻的表情如实地传达出来。

《浪子归家》以耶稣“浪子归家”的故事为背景。这个故事的重心不在浪子,而是在父亲身上。

伦勃朗一生很喜欢与犹太社会交往。这位父亲的做法其实违反了犹太人的规矩。在犹太社会,这种忤逆不肖的孩子如果回来,父亲要召集全体族人,当着不肖子的面,把一个盆子掷到地上,摔得粉碎,表明覆水难收,关系断绝。

然而,这位父亲爱子心切,天天引颈而望。当他远远看到儿子归来,竟表现出令人吃惊的爱。在伦勃朗的画中,这位老绅士穿着华丽,与衣衫褴褛的儿子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满脸慈祥,让孩子靠在胸膛上,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位灰头土脸的逆子。

对这个主题,伦勃朗曾经作过素描、蚀刻和油画,虽然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自己走到人生尽头时再度选择这个主题,但是,我们可以猜想,在他的心目中,那个跪在地上的浪子就是他自己,这位走投无路的浪子伦勃朗,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上帝的抚爱。他明白,父亲先选择接纳儿子,而不是因为儿子悔改,才赢得了父亲的同情。

显然,画面中央父亲的那双手是全幅画的焦点。借着这双手,伦勃朗要表明,上帝的爱既有父亲的坚定、紧握,也有母亲的爱抚、安慰。上帝的饶恕是全面的,他对悔愧的接纳是彻底的。

听故事的犹太宗教领袖们看到的是一个罪有应得的不肖子,而这位父亲看见的却是:“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参《路加福音》15:24)

这是上帝的心情,不是法官的心情。

伦勃朗留下的文字仅有早年几封写给惠更斯爵士的信。在其中一封中,他讲到自己作画的目的:他要借着绘画“达到最伟大的,最自然的情绪表达”。他做到了。在这幅画上,他甚至超越情绪,触及到灵魂的层面。

 

后记

 

伦勃朗到了晚年,他的画风已经不再受到重视。因为与外界沟通不足,留下来的记录又很少,于是就产生了各种传说。在他逝世后几十年里,一些与他素未谋面,连他的画也没看过几幅的人,开始写他的传记。有些人把他说成是脾气古怪、异想天开、邋遢、骄傲、反复无常的人;因为他喜欢与下层人民接触,因此又有人说他没有教养、无知,不了解古典画作;有人说他很可能不识字,认为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去拥抱法国。

在往后的两个世纪,他几乎被人完全遗忘。直到19世纪中叶(1851),法国浪漫主义大师德拉克罗瓦才重新发现他,并预言,总有一天,伦勃朗会名列拉斐尔之上。不到50年,他的预言竟然成为事实!

伦勃朗也是梵高最佩服的画家之一。梵高曾经崇敬地说:“你知道吗?我只要啃着硬面包,在伦勃朗的画前坐上两个星期,那么即使少活10年也甘心。”

从做人角度而言,伦勃朗显然有很多缺点;但从他的自画像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自满的人,也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在《浪子归家》里面,我们看到他的自省,他感觉自己一无所有,只能以浪子的心俯伏在父亲的脚前,接受父爱的抚摸。

这幅画大约就是他人生的最后写照吧?

 

 

作者为本刊特约编辑,现住美国北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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